密信是傍晚时分送来的。送信的不是往常那个小太监，而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在王府后门吆喝了两声，门房出去赶人，被塞了一根竹签。竹签是中空的，里面卷着一张纸条。门房不敢耽搁，直接送到了沈昭宁手里。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老地方见。萧玦认出了笔迹，是“忠”的。
沈昭宁换了便服，只带了萧玦和莫问，从王府侧门出去，穿过三条巷子，到了城东那家不起眼的茶楼。还是上次那间雅间，还是那张桌子，但这一次，桌上多了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有三样东西：一封信、一份名单、一张简图。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像针尖：“太上皇死忠二十七人，已定于下月初五动手。届时边关战事正紧，京城兵力空虚，彼等内外夹攻，先夺宫门，后控朝堂。主谋为太常寺卿郑国章，太上皇外甥。名单及分工附后。慎之。”
沈昭宁把信放在桌上，拿起那份名单。二十七个人的名字，分三列：武将三人，文官十人，宫中内侍十四人。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职务、住址、在政变中的具体分工——谁负责开宫门，谁负责控制朝臣，谁负责传递消息，谁负责在外接应。分工明确，环环相扣，像一张织了好多好多年的网。
萧玦凑过来看名单，扫了一遍，手指在其中几个名字上点了点。“这三个武将，手里加起来有五千兵。虽然不多，但要是真让他们摸进皇宫，五千人够了。宫里现在只有不到两千的御林军，还要分守各处。”
沈昭宁又看那张简图。图是皇宫的平面图，标注了宫门、禁军值房、御书房、乾清宫的位置，还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进宫路线。画图的人对皇宫极熟，连哪个门平时守卫最松懈、哪个墙角能翻进去都标得清清楚楚。
“下月初五。”沈昭宁把名单折好，放进袖子里，“现在是月底，还有不到十天。”
萧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必须提前动手。不能等到他们动手的前一天，太冒险。这些人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有组织、有分工，肯定也有暗号。我们提前一天收网，万一漏掉一个，他会通知其他人，整个计划就泡汤了。”
沈昭宁想了想。“那就提前两天。初二晚上，在他们最后一次碰头之后动手。那时候所有人的位置都明确了，一锅端。”
萧玦点了点头。“我让暗卫队长去核实名单上的每一个人，确认他们的住址、行踪、联络方式。三天之内应该能查清楚。”
“三天。”沈昭宁把那张简图也折好，塞进袖子里，“三天后我们在这里碰头。如果名单没问题，就开始部署收网。”
三日后，还是这间雅间，暗卫队长单膝跪在桌边，把一沓厚厚的卷宗放在桌上。
“王妃，王爷，名单上的二十七个人全部核实了。住址、职务、行踪、家庭成员、跟谁接头，都在这上面。”他翻开卷宗的第一页，“主谋郑国章，太常寺卿，今年五十八岁，太上皇的外甥。他每隔三天去一次寿康宫，名义上是‘请安’，实际上是跟太上皇汇报情况。政变的事，太上皇知情。”
萧玦的眉头皱了一下。“太上皇被软禁了还能跟外界联系？”
“寿康宫里有一条暗道没被发现。”暗卫队长低着头，“在寝宫床底下，我们上次封了三条，但第四条在衣柜后面，入口很隐蔽，封漏了。郑国章每次都是从那条暗道进去的。”
沈昭宁和萧玦对视了一眼。萧玦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今晚把那第四条暗道封了，换更厚的石头，灌铁水。另外，寿康宫里的人全部再查一遍，看看是谁替郑国章开的门。”
暗卫队长领命。
沈昭宁翻开卷宗后面几页，看着那些名字和分工。武将三人，每人手里少则一两千、多则两三千的兵，加起来五千出头。他们的任务是在下月初五丑时同时动手，分别控制东华门、西华门和玄武门，开门放进外应，然后直扑乾清宫。
文官十人的任务是控制朝臣。政变当天恰好有早朝，这些人会在朝堂上突然发难，公开指责萧玦和沈昭宁“挟持皇帝、图谋篡位”，然后由郑国章出面“主持大局”，宣布皇帝“被奸臣蒙蔽”，需要“暂时移驾”。
内侍十四人的任务最毒——他们负责在宫中制造混乱，有人负责放火，有人负责下毒，有人负责切断乾清宫与外界的联系。其中有两个是御药房的太监，他们已经在皇帝的药里动过手脚，让皇帝的病情反反复复，始终不能完全康复。
沈昭宁合上卷宗，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这些人潜伏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边关战事最吃紧的时候。父亲在前线打仗，他们在后方捅刀子。”
“那就让他们捅不成。”萧玦坐下来，把那二十七个人的名单又看了一遍，“初二晚上动手。提前一天收网，所有人全部抓捕，一个不留。”
沈昭宁想了想。“不，初二晚上太早了。他们初五才动手，初二晚上抓人，证据链不完整。他们可以说自己什么都没干，是被诬陷的。”
“你的意思是——”
“初四晚上。他们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兵器、马匹、暗号、联络人都到位了。初四晚上抓人，人赃并获，他们无话可说。”
萧玦沉吟了一下。“初四晚上，离动手只差一天，确实证据最充分。但风险也最大——万一走漏消息，他们提前动手，我们就被动了。”
沈昭宁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名单，看着上面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跟这些人对视。她把名单折好，放回袖子里。
“那就让‘忠’在初四那天再送一次信，确认他们没有提前。我们同时部署暗卫和辽东铁骑，在京城各处埋伏好，等他们回家睡觉的时候，一个一个地抓。天亮之前全部清理干净，初五的早朝照常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玦看着她，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你这是要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不是不明不白，是证据确凿。”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外面是灰蒙蒙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灯笼的光在风里晃动，“他们想当乱臣贼子，我就成全他们。”
窗台上落了一片枯叶，被风吹得直打转，转到了窗沿的边角上卡住了，叶柄夹在木缝里，叶子在风里啪啪地响，像一只被夹住了翅膀的蝴蝶在扑腾。
沈昭宁伸手把叶子拿起来，看了看，叶面已经干透了，脉络像一张缩小的地图。她松开手指，叶子掉下去了，落在一楼的地面上，没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