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京城落了一场薄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青石板路上就化了，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水痕，像是路面在流汗。
萧玦站在乾清宫外的廊下，看着这场雪，没有动。铠甲已经穿好了，银白色的甲片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腰间的长剑没有出鞘，但剑柄上的皮绳已经解开了。韩虎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身甲胄，虎背熊腰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五千辽东铁骑已经全部就位。一千人埋伏在皇宫四周的巷子和民居里，穿的是深色衣服，一动不动，跟夜色融为一体。四千人分散在京城各处，每队五十人，每队有一个目标，每队有一份名单，每队有一张地图。时辰一到，同时动手。
沈昭宁在御书房里。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攥着一份折子，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的天色上。太后也来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那串佛珠转得飞快，珠子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急促，像是一阵急雨打在瓦片上。
“天黑了。”皇帝说了一句。
沈昭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雪停了，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后面惨白的月亮，月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出一层冷冷的青光。
“快了。”她说。
子时。
郑国章的书房里还亮着灯。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皇宫的地图，图上用红笔画满了箭头和圈。他的手边放着一把剑，剑已经出鞘了，剑身在烛光里闪着寒光。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两个同党，一个是武将，一个是文官，三个人压低了声音说话，桌上还放着半壶凉茶。
“丑时三刻，东华门的人会发信号。”郑国章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三声猫叫，第一声是准备，第二声是行动，第三声是得手。我们听到第二声就出发，从东华门进去之后直奔乾清宫，路上会遇到巡逻的禁军，但不用怕，里面有人接应。”
武将点了点头，搓了搓手。文官的脸色不太好，端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放心，事成之后——”郑国章的话没说完。
一声巨响。大门被从外面撞开了，不是敲的，是撞的，门板飞进来砸在地上，碎成了几块。烟尘腾起，迷了人的眼睛。火把的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郑国章猛地站起来，手去抓桌上的剑。指尖刚碰到剑柄，一把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很冷，贴着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刀锋的寒意顺着脖子往下窜。
“郑国章，你被捕了。”
韩虎的声音从烟尘里传出来。他大步走进书房，铠甲哗啦啦响，身后的士兵鱼贯而入，眨眼间就把书房挤满了。武将刚要拔刀，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按住了胳膊，刀被抽走了，人被按在地上。文官直接瘫在了椅子上，茶杯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郑国章被按在桌上，脸贴着那张画满箭头的地图。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火光，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话。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的？”
韩虎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郑国章面前。纸上是二十七个人的名单，其中“郑国章”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圈画得很重，纸面被笔尖戳出了一个小洞。
“不止你一个。你的二十六个同党，现在应该也已经被抓了。”韩虎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们的计划，从第一天起就有人递到了摄政王案头。”
郑国章的脸贴着那张地图，闭上了眼睛。
京城的其他地方，同一时刻，同样的场景在二十六处同时上演。太常寺的另一个官员在家中被抓，他正在收拾行李，包袱里装着金银细软和几封没来得及销毁的信。兵部那个管军械的郎中在值房里被抓，他的桌上摊着一份军械调拨单，上面写着明天要“借调”五百把刀出库，理由写的是“演练”。御史台那个参与弹劾沈昭宁的御史在睡梦中被拖起来，连外衫都没来得及穿。
有人想跑。城门早就封了，九门全部换上了萧玦的人，连条狗都出不去。有人想自杀，咬舌的、撞墙的、夺刀的，一个都没成功。暗卫盯了他们三天，每个人身边都有人看着，你刚要咬舌头就有人掰开你的嘴，你刚要去撞墙就有人挡在你前面，连刀都被提前换成了钝的，割腕都割不破皮。
郑国章的府邸被翻了个底朝天。
士兵们从书房夹墙里搜出了一只檀木箱子，箱子打开，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叠放着一件龙袍。五爪金龙，明黄色，跟皇帝穿的规制一模一样，领口处还绣着日月星辰。旁边是一道假圣旨，措辞模仿了皇帝的语气，内容是“禅位”给郑国章——当然，这道圣旨上盖的玉玺是假的，但普通人根本分不清。
最要命的是几十封密信。每一封都是太上皇亲笔写的，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五年前。信里的内容从最初的“联络旧部”“积蓄力量”到后来的“择机而动”“不可操之过急”，再到最近的“时机已到”。每一封都盖着太上皇的私章，每一封都是铁证。
箱子被抬到了御书房。
皇帝看完那件龙袍，脸色铁青，没有说话。他拿起那道假圣旨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那些密信，一封一封地看。看到第三封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到第五封的时候，他把信摔在了桌上。
“好一个太上皇。好一个郑国章。”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朕待他们不薄。”
太后把那些密信也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摔，没有骂，只是把信折好放回桌上，手里的佛珠又转了起来。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沈昭宁注意到，她的手在抖，抖得比皇帝还厉害。
二十七个人，全部关进了大理寺的天牢。天牢的砖很厚，窗户很小，铁门一关，里面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刀口。
郑国章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他被推进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了门槛上，疼得他弯了一下腰。他没有站稳就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
门关上了。铁链哗啦啦响。
他趴在地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响。
天牢外面的巷口，卖馄饨的老头正在收摊。他把锅里的水倒掉，把碗一只一只摞起来，摞到第五只的时候碗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碗沿磕在锅盖上，叮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传到了天牢的墙上，被高高的墙挡住了，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