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审讯室在牢房最深处,没有窗户,只有墙角一盏油灯。灯芯烧久了,结了一个很大的灯花,火苗忽明忽暗的,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鬼影。
郑国章被绑在木椅上,不是普通的椅子,是审讯用的那种——扶手和椅腿上有铁环,手腕和脚踝都被箍住,动弹不得。他的官服已经被扒了,只剩一身白色的中衣,中衣上全是血,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的还是新鲜的,红得刺眼。
沈昭宁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张条桌,桌上摊着供词纸和笔墨。萧玦站在她身侧,手按剑柄,铠甲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大理寺卿周慎坐在旁边,提笔准备记录。
“郑国章,政变的事你已经招了。”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现在说说别的。太上皇这些年还做了什么?”
郑国章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他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像拉风箱,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目光穿过散落的头发看着沈昭宁。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在盘算什么。
“我要是说了,能活吗?”
萧玦冷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郑国章又沉默了。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猛地晃了晃,像要被风吹散。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血珠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二十年前的‘清君侧’,你们知道吧?”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那不是太上皇登基之后的事吗?”周慎停下笔,抬起头。
“登基之前就策划了。”郑国章的眼睛盯着沈昭宁,一眨不眨,“太上皇——不,那时候还是皇子。他在先帝病重的时候就拟了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反对他继承大统的大臣。先帝驾崩的当天晚上,他就派人动手了。六部尚书、三个侯爵、十几个御史,一夜之间,全死了。”
“镇国公府呢?”沈昭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郑国章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镇国公府三百余口,是太上皇亲自下的令。你祖父沈崇远,户部尚书,带头反对太上皇修宫殿,太上皇记恨在心。‘清君侧’那晚,太上皇派人送去一壶酒,说是先帝赐的。你祖父喝完就没了,对外说是‘暴病而亡’。”
沈昭宁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这段事她从赵铮嘴里听过一遍,但郑国章说出来的感觉不一样。赵铮是仇恨,是痛苦,是那些被烧伤的疤痕。郑国章是平静,是陈述,是一种“这件事我早就知道”的冷漠。两种声音,指向同一个真相。
“不止你祖父。”郑国章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镇国公府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从管家到马夫,从丫鬟到厨子,一个都没留。对外说是‘府中失火’,烧了一天一夜,连骨头都烧成灰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周慎的笔停在纸上,墨汁洇开了一个黑点。萧玦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你怎么证明这些?”沈昭宁的声音稳得不像她自己。
“太上皇亲手写的密令,我见过。”郑国章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沈昭宁,“那道密令上写着‘沈崇远,赐死。余者,尽诛。’下面盖着太上皇的私章。密令的原件在哪里我不知道,但副本我抄了一份,藏在我书房书架后面第三块砖的夹缝里。”
沈昭宁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她走到郑国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郑国章仰着脸看她,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色的痂,看起来像一张被撕裂的面具。
“因为我活不了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既然活不了,那就拉几个垫背的。太上皇也好,我也好,都一样。”
沈昭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转身走了出去。萧玦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关上,把郑国章的喘息声隔在了里面。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月光。沈昭宁走了几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急促,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咬紧了嘴唇,一声都没出。
萧玦走过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像是要把温度划进去。
“这个仇,迟早要报。”萧玦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太上皇虽然被软禁,但杀他容易,杀他的罪名难定。”
沈昭宁睁开了眼睛。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棂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有泪光,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我知道。”她的声音已经稳住了,“杀一个老人容易,让天下人知道他为什么该死,才是最难的事。”
萧玦看着她,没有再说话。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影子被月光投在墙上,一个长一个短,靠在一起。
暗卫从郑国章的书房夹缝里搜出了那份密令的抄本。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残破,但字迹还能看清。“沈崇远,赐死。余者,尽诛。”落款是太上皇的私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日期——先帝驾崩的第二天。
周慎把那份抄本放在沈昭宁面前的时候,手都在抖。“王妃,这份东西,足够定太上皇的罪了。但——”
“但什么?”
“但太上皇毕竟是皇帝的生父,是太后的丈夫。真的要治他的罪,需要皇帝和太后点头。而且,太上皇经营了几十年,朝中还有没有他的人,不好说。”周慎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贸然公布这些证据,那些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昭宁把那份抄本收进袖子里,跟先帝密诏的小抄副本放在一起。两份纸张贴在一起,一前一后,隔着二十年的时间,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太上皇不是好人,从一开始就不是。
天亮了。沈昭宁走出大理寺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雪已经停了,屋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被阳光一照,亮得晃眼。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寿康宫的飞檐,蹲兽的琉璃瓦在雪光里反着彩色的光。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屋檐上的雪吹下来几粒,落在她的肩膀上,没有融,就那么白白的停在那里,像几粒没来得及融化的盐。
萧玦从后面走出来,站在她身边。沈昭宁抬手弹掉了肩膀上的雪粒,指尖碰到官袍的布料,发出很轻的一声“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