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供词摊在桌上,从左到右排开。左边是杨崇的,中间是郑国章的,右边是之前孙德的。三张纸,三种笔迹,三个不同的人,但指向的却是同一件事——沈家军里有内鬼,而且不止一个。
沈昭宁把三份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用红笔把提到的人名一个一个圈出来。杨崇的供词里提到了五个名字,郑国章的供词里提到了七个,孙德的供词里提到了四个。三个人的名单有重叠,合并之后一共是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分布在东北边军的各个营地,有的是中下层军官,有的是镇国公府的老家人,有的是后来从京城派去的监军。职务有高有低,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能接触到军中的核心机密。粮草的存放地点,兵马调动的路线,边防部署的薄弱环节,他们全知道。
萧玦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另一份抄本核对。“这十一个人里,有三个是杨崇直接供出来的,在边军待了至少五年。一个是前年从兵部派去的,郑国章说是‘太上皇的人’。还有一个最难办——镇国公府的老人,跟了你父亲二十多年。”
沈昭宁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张福,四十岁,镇国公府的老人,从马夫做起,后来管了马政,再后来被派到边军管后勤。二十多年,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中年汉子,跟了父亲大半辈子。
“这种人最难防。”萧玦说,“你父亲不会防他,也想不到防他。二十多年的老家人,比亲兄弟还亲。”
沈昭宁把那张名单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已经写好了地址,是边关镇国公大营的位置,旁边还加了一行小字——“父亲亲启”。她在信封的封口处滴了蜡,用拇指按了一下,蜡还是软的,指印清晰地印在上面。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她在信里没有提“叛徒”这个词,只说“有几人行为不端,请父亲调离原职审查”。名单附在后面,每个人的名字、职务、可疑点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加了一句——“这些人背后是太上皇,务必秘密抓捕,不可走漏风声。”
福伯亲自把信送了出去,走的是军驿,三天能到。
沈昭宁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福伯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转身回到桌前。桌上的三份供词还没有收,她伸手把纸抚平,手指在张福的名字上停了一下。那个名字是用红笔圈的,圈很圆,墨迹已经干了,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三天后,镇国公大营。
沈崇远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帐中看舆图。鞑靼人的前锋已经推进到了宁远城下,五万大军围了三面,留了北面一个口子——不是疏忽,是想让守军弃城逃跑,在野战中歼灭。沈崇远没有跑,他把城中所有能打仗的男丁都编入了守军,连伙夫和马夫都发了一把刀。
信是亲兵送进来的。沈崇远认出信封上女儿的字迹,拆开看了。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进了胸口的暗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拿着舆图的手指收紧了。
“来人。”
亲兵掀帘进来。“国公爷。”
“传令下去,明日换防。张福从后勤调到前锋营,几个跟着他的人也一起调。”沈崇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另外,让各营把近三年从京城调来的人名单报上来。”
亲兵领命去了。
沈崇远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外面是边关的夜,天很低,星星很密,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杀人的寒意。远处能看见宁远城的轮廓,黑黢黢的,城墙上的火把像一串串的珠子,在风里摇摇晃晃。
他摸了摸胸口那封信的位置,手指隔着衣料按了一下,纸沙沙响。
换防的命令在第二天执行得干净利落。张福接到调令的时候皱了一下眉,说自己在后勤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前锋营。来传令的副将说这是国公爷的意思,前锋营缺人手。张福没有再问,收拾了东西带着几个人走了。
他一走,他的营帐就被封了。
沈崇远的心腹在张福的营帐里搜出了密信,藏在地铺底下的夹层里。信是写给他的上线——太上皇留在京城的一个太监,不是郑国章,是另外的人。信的内容很简短,写的是边军的粮草储备和兵力部署,数字精确到了多少石、多少人。
不止张福一个。当天下午,以“换防”为名调离原职的十一个人全部被控制住。有人反抗,被当场按倒。有人想销毁证据,被提前搜了身。有人什么都不知道,傻愣愣地问“我犯了什么事”。审到第二天早上,十一张嘴供出了更多的人。
顺藤摸瓜。
一个咬一个,一条线牵出另一条线。太上皇在边军经营了不是一年两年,是十几年。郑国章的供词只是冰山一角,杨崇的供词也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网比他们知道的要大得多。半个月的时间,沈崇远从边军中又揪出了二十三人,有军官,有士兵,有文职,有后勤,分布在从镇北大营到辽东边线的每一个角落。
沈昭宁收到父亲的回信,是在十一天后的一个傍晚。
信使跑死了两匹马,从边关到京城只用了一百二十个时辰。信纸被汗水浸湿了,字迹有些洇开,但每一个字都能看清。
“边军已清,再无内鬼。女儿放心。附:二十三人名单。”
沈昭宁把信看了三遍,看第一遍的时候手在抖,看第二遍的时候手不抖了,看第三遍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她把信递给萧玦,萧玦接过去看完,点了点头。
“三十四个人,加上之前杨崇和郑国章供出来的那些,太上皇在边军安插的人应该已经拔干净了。”
沈昭宁把父亲的回信折好,跟那些供词放在一起。桌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案卷,从杨崇到郑国章,从京城到边关,从六部到军中,每一份都是一个人、一个名字、一段罪状。她伸手按了按那摞案卷,纸张很厚,压下去弹回来,像是有自己的骨头。
“沈家军,终于干净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萧玦站在她身后,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很沉,压在肩膀上分量很足,像是要把她从某种情绪里按回现实。
沈昭宁站起来,把那些案卷一本一本收进箱子里,盖上盖子,落锁。钥匙很小,铜质的,挂在她的钥匙串上,跟寿康宫的那把钥匙挨在一起。两把钥匙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很短,像是打了个招呼。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巷口那盏灯笼又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照出一个圆圆的亮斑。沈昭宁站在窗前,低头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伸手摸了摸窗户纸,纸有些潮,手指按上去留下一个印子。她用指甲在纸的边角上掐了一下,掐出一个小口子,冷风从口子里灌进来,吹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口袋里的钥匙串晃了晃,两把钥匙又碰了一下,叮,又短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