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送到京城的时候,是午后。沈昭宁正在户部核对粮草的账册,青禾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手里的茶杯摔了都顾不上,尖着嗓子喊了一句——“王妃!边关大捷!国公爷打赢了!”
整个户部大堂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昭宁身上。她手里的毛笔停在半空中,墨汁滴下来,在账册上洇开了一个黑点,她没有擦。
“你说什么?”
“国公爷在狼居胥山大破鞑靼,斩首三万,俘虏两万!”青禾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八百里加急,捷报已经送进宫了!”
沈昭宁放下笔,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她没顾上扶,提着官袍的衣摆就往外跑。萧玦正好从兵部赶过来,两个人在户部大门口撞上了。他扶着她的胳膊,嘴角那点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走,进宫。”
朝堂上已经站满了人。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捧着一份捷报,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刚才已经看了一遍,但还是在看第二遍,目光从纸上移不开。
“镇国公沈崇远率五万边军,在狼居胥山大破鞑靼十万大军。斩首三万,俘虏两万,缴获战马一万五千匹,粮草辎重无数。”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念一个数字,朝臣们就发出一阵惊叹,“鞑靼可汗已率残部北逃,边关之围已解!”
朝堂上炸了。跪了一地,不是被迫跪的,是自发跪的。有人喊“陛下洪福”,有人喊“镇国公威武”,有人激动得老泪纵横,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王宏跪在文官列中,胡子直抖,嘴里念叨着“天佑大靖,天佑大靖”。周正跪在武将列最前面,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眼眶红得像兔子。
沈昭宁站在文官列中,没有跪。她的腿在发软,但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咬着嘴唇,把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萧玦站在她身侧,手在后面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没有反应,他又碰了一下,她才松开拳头,反手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就一根,食指,攥得很紧,像是怕松开了就会倒下去。
捷报的内容远比朝堂上宣读的详细。沈崇远回到边关后,没有急着跟鞑靼硬碰硬,他知道自己只有五万人,硬打打不过十万。他先收缩防线,把外围的兵力全部撤回宁远城,故意做出“兵力不足、只能死守”的样子。鞑靼可汗果然上当了,以为大靖边军怯战,留下一万兵力围城,亲率九万主力绕过宁远,直扑后方。
沈崇远等的就是这个。他在狼居胥山设伏,把鞑靼九万大军诱入一条狭长的峡谷。峡谷两边是陡坡,坡上预先藏了两万弓箭手和一万火枪手。等鞑靼大军进了谷,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火枪齐射,鞑靼人被压在谷底,躲没处躲,退没处退。沈崇远亲率两万骑兵从正面冲杀,前后夹击,杀了一天一夜。鞑靼可汗带着不到两万残兵从北边逃了出去,跑的时候连帅旗都丢了。
这份详细的战报是沈崇远亲笔写的,措辞沉稳,不夸大不缩小,每一条数字都有据可查。皇帝看完之后,把战报放在龙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
“拟旨。镇国公沈崇远,加封太傅,世袭罔替。三军将士,按功行赏。阵亡将士,抚恤加倍。”
内阁学士立刻拟旨,笔走如飞。皇帝又想了想,加了一句:“边关百姓免赋税三年。鞑靼若遣使求和,准其入朝。”
鞑靼的求和使者比预想的来得更快。战败的消息传回去之后,鞑靼内部就炸了锅。老汗王的身体本来就不行了,这一败直接气得吐血,几个儿子开始争位,谁也不想打了。使者带着求和书和贡品清单,日夜兼程赶到京城,跪在金殿上,头都不敢抬。
求和书写得很卑微:“臣偶犯天朝,罪该万死。今蒙天恩不杀,愿世世代代称臣纳贡,永不犯边。献上良马五百匹,白骆驼十头,貂皮万张。”
皇帝看完求和书,扔到一边。“回去告诉你们可汗,再犯边,就不是斩首三万的事了。”使者磕了几十个头,额头磕出了血,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退朝之后,沈昭宁和萧玦并肩走出宫门。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云烧成了一片红,像血一样挂在天上。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味道,是冬天的味道。
沈昭宁走在石板路上,步子很慢,官袍的衣摆拖在地上,沙沙的。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仰起头看着那片火烧云,看了一会儿。
“父亲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边关也稳了。”
萧玦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沈昭宁转过身来看着他,暮色里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释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松弛。
“现在,该处理太上皇了。”
萧玦点了点头。“等边关大捷的热度过去,朝臣们都冷静下来了,我们就动手。太上皇的事不能急,急了会出乱子。但也不能拖,拖久了夜长梦多。”
沈昭宁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这次步子快了一些。萧玦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长,投在宫道两边的红墙上,一前一后,像是两个人在赶路,又像是一个人领着另一个人。
宫门外,马车已经在等了。沈昭宁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寿康宫的飞檐在暮色里露出一个角,蹲兽的剪影映在天际线上,跟雪后的青灰色天空混在一起,几乎看不清轮廓。
她上了车,车帘放下来。车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把钥匙串,找到了寿康宫那把铜钥匙,钥匙齿在指腹上扎了一下,有点疼。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沈昭宁靠在车壁上,把钥匙串攥在手心里,闭着眼睛。萧玦坐在对面,没有打扰她,只是把她的脚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用披风盖住了。
马车经过甜水巷的时候,巷口那盏灯笼已经亮了,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沈昭宁脸上晃了一下,暗了,又晃了一下,又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