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陈旧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檀香和一种说不清的腐朽味道。帘子半拉着,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像牢笼。
太上皇朱桓坐在龙榻上,道袍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前摆着一盘棋,黑白子各半,但棋盘上只落了寥寥数子,像是摆了很长时间都没动过。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的一枚白子放在了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
“来了?”太上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等客人,“朕算着日子,你们也该来了。”
萧玦走在最前面,铠甲外面罩了一件黑色披风,腰间长剑没有解下来。沈昭宁走在他身侧,官袍外披了件斗篷。皇帝走在最后面,步子很慢,脸色苍白,但眼神不像上次那么虚弱了。太后没有来,她说她不想再看见这个人。
太上皇抬起头,目光从萧玦扫到沈昭宁,又从沈昭宁扫到皇帝,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像是在看一群不听话的孩子。
“怎么,来杀朕的?”太上皇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问“吃了吗”。
沈昭宁没有坐下,站在太上皇面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纸是泛黄的,边角有些残破,但字迹清晰。她把纸朝向太上皇,让他看清上面的字——“沈崇远,赐死。余者,尽诛。”
“二十年前,镇国公府三百余口,是你下的令?”沈昭宁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太上皇看了一眼那张纸,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把手里的白子放下,靠在榻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是。”他说,“他们不该反对朕。你祖父沈崇远,在朝堂上当众顶撞朕,说朕修宫殿是劳民伤财。朕忍了他很久了。”
沈昭宁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清君侧那晚,朕让人送去一壶酒,你祖父喝完之后就没了。至于府里的其他人——”太上皇的语气依然很轻,“斩草要除根,这个道理,你祖父没教过你吗?”
萧玦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太上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太上皇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仰着脸看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堵墙。
“三万辽东将士,是你泄露的军情?”萧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太上皇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是。萧家功高震主,你父亲在的时候,朕就容不下他了。你比他更该死。你在辽东打了胜仗,将士们只认你,不认朝廷。朕不杀你,朕的皇位坐不稳。”
“所以你就把行军路线泄露给了鞑靼人。”萧玦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沈昭宁注意到他按在剑柄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两万七千人,死在峡谷里。”
太上皇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又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啪,又是一声脆响。
皇帝从后面走上前来,站在太上皇面前。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眼睛里有泪光,但泪水没有掉下来。
“父皇,你认罪了。”
太上皇抬起头看着皇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悔恨,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没有看懂过的人。
“认罪?”太上皇突然笑了,笑声从低到高,从闷到亮,最后变成了狂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朕是皇帝!朕要谁死谁就得死!认什么罪?”
笑声在空旷的寿康宫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像一群马蜂。
皇帝的脸更白了。
太上皇止住了笑,盯着皇帝,目光突然变得凌厉。“你们敢杀朕吗?朕是你的父亲,是天下的太上皇。你杀了我,史书上会怎么写?‘景帝弑父’?千古骂名,你担得起吗?”
皇帝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指节咯咯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沈昭宁从萧玦身侧走出来,站在太上皇面前。
“我们不杀你。”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杀了你,太便宜你了。你杀了那么多人,先帝、祖父、三万辽东将士、镇国公府三百余口,还有那些被你害死的朝臣、被你卖掉的边军、被你当成棋子的太子。杀你,一刀就完了。太便宜了。”
太上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昭宁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我们会让你活着,活着看你经营了几十年的一切烟消云散。你的儿子被你害成了废人,你的党羽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抓,你的名声会烂在史书里,后人提起‘朱桓’这个名字,只会说一声‘奸贼’。”
太上皇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暴怒的变,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你会活得好好的。好吃好喝,有人伺候,有人看病。”沈昭宁的声音依然很平,“但你出不了这间屋子。你见不到任何人,听不到任何消息。你会在这里慢慢老、慢慢病、慢慢死。外面的事,跟你再也没有关系了。”
太上皇的手在发抖。他从榻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但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挤出一句话。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对朕……”
萧玦没有理他,转过身对门外的暗卫说了一句。“太上皇累了,让他歇着吧。”
暗卫进来,把帘子拉上了。阳光被挡在外面,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墙角那盏长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太上皇的脸上,照出一个老人的惊惶。
皇帝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快到沈昭宁差点没跟上。走出寿康宫大门的时候,他的肩膀在抖,但始终没有回头。
沈昭宁跟在后面,出了门,站在廊下。冬天的风从北边吹来,刮在脸上像刀割。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指尖碰到耳朵,冻得冰凉。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然后是一声低吼,声音沙哑,含混不清,分辨不出是愤怒还是哭。然后是一阵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里面的人已经走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念叨什么,念的什么听不清,只有几个字飘到了门外——“朕是皇帝……朕……”
沈昭宁没有回头,朝宫门的方向走去。萧玦跟在后面,披风被风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两个人走过长长的宫道,影子投在红墙上,一前一后,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了宫门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