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的丧事办得极简。没有国丧,没有朝祭,一口薄棺从寿康宫侧门抬出去,四个太监抬着,连个仪仗都没有。棺材送往京郊的义庄,以庶人之礼下葬,碑上刻的是“庶人朱桓之墓”,连个年号都没写。百姓们站在路边看,有人说活该,有人啐了一口,有人什么表情都没有,看完就走了。
沈昭宁没有去看。她在书房里整理那些案卷,从杨崇到郑国章,从盐商到死士,厚厚的一摞,够装一大箱子。太上皇死了,但事情没有完。还有一个人没有处理。
门被敲了三下,福伯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王妃,有人送了一封信来,说是城东杂货铺的伙计。”
沈昭宁接过信,拆开。纸条上的字迹很急,笔画潦草,但能辨认——“废太子死忠十七人,计划七日后劫狱。名单附后。御林军中亦有内应。”
她把纸条递给萧玦。萧玦看完,眉头皱了一下。“萧景珩都被废了这么久了,还有人惦记着救他?看来太上皇虽然死了,他的余毒还没清干净。”
话音刚落,福伯又来了,这次带着大理寺卿周慎。周慎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额头上全是汗,帽子都歪了,进门就拱手。
“王妃,王爷,东宫外围发现有可疑人员活动。下官的人连续盯了三天,发现有人在东宫附近的茶楼、饭馆、客栈里转悠,像是在踩点。有几个人下官查过了,是以前东宫的老人,太子被废之后被赶出去了,现在又回来了。”
萧玦把那张纸条递给他看。周慎看完,脸色沉了下去。“十七人?下官的人只发现了七八个,看来还有一半藏得更深。”
“御林军中可能还有他们的人。”沈昭宁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萧景珩现在关在哪里?”
萧玦走过来,手指点在东宫的位置。“东宫偏殿,由御林军看守。负责看守的是一个百户,叫李成,是张召的人。但御林军里换过好几茬人了,张召也不敢保证每个人都是干净的。”
沈昭宁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想了想。“既然他们要劫狱,那就让他们劫。”
萧玦看着她。“你是想——”
“将计就计。”沈昭宁转过身来,“把萧景珩秘密转移到大理寺天牢,东宫偏殿留下一个替身。等他们来劫狱的时候,一网打尽。同时也可以借机清查御林军中还有哪些人是萧景珩的死忠。”
萧玦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味道。
当天夜里,萧景珩被秘密转移了。
沈昭宁没有去东宫,但萧玦去了。他带着二十名暗卫,趁夜色从东宫偏殿的后门进去,把萧景珩从床上拖了起来。萧景珩瘦了很多,头发花白了,脸颊凹陷,眼珠子浑浊,像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他被拖起来的时候,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谁”,就被堵上了嘴,套上黑布头套,从后门塞进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没有走正门,走的是东宫侧门,穿过几条暗巷,绕了小半个京城,最后进了大理寺的天牢。
萧景珩被关进了天牢最深处的一间牢房,跟郑国章做了邻居。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才发现隔壁的牢房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留在东宫偏殿的是一个替身。暗卫找了一个身形、相貌跟萧景珩有六七分相似的人,剃了头发,换上了囚衣,蜷在床角,盖着被子,从外面看根本分不清真假。御林军的看守还是那些人,李成还在,换岗的时间也没变,一切照旧。
接下来的几天,沈昭宁每天都在等。
她没有等到劫狱的消息,等到了“忠”的又一封信。信很短:“计划有变。他们怀疑东宫有埋伏,改在五日后动手。地点不变,但人数增加到二十三人。御林军内应三人,名单附后。”
沈昭宁把名单递给萧玦。萧玦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二十三人,内应三人。好大的阵仗。看来萧景珩虽然被废了,他爹虽然死了,但那些死忠还没死心。”
“那就让他们多活几天。”沈昭宁把名单收进袖子里,“五天之后,不管他们来不来,我们都要收网。”
五天后,夜。
东宫偏殿外的巷子里,三更的更鼓刚敲过。月亮被云遮住了,地上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巷口那盏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像是被人故意吹灭的。脚步声从巷子两头同时响起,很轻,穿着软底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二十三个人,分三路。一路从东边的巷子摸过来,一路从西边的巷子摸过来,一路从北边的墙翻进来。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提着刀,刀没有出鞘,但刀柄上的绳子已经解开了。
负责看守东宫偏殿的御林军今晚换了班。李成被调走了,换上来的是一个姓王的百户,正是“忠”提供的名单上的内应之一。他站在偏殿门口,看见黑影从巷口涌过来,没有出声,反而往旁边让了让。
为首的黑衣人朝他点了一下头,推开了偏殿的门。
门没有锁。
黑衣人一涌而入,直奔床榻。床上蜷着一个人,盖着被子,头发散着。为首的人伸手去拉他的胳膊,想把从床上拖起来。
手碰到胳膊的一瞬间,他感觉不对。那条胳膊是冷的,硬邦邦的,不像是活人的皮肤。他猛地掀开被子——床上是一个稻草人,穿着囚衣,塞了棉花,脑袋上套着一个假发套,黑布蒙着脸。
“中计了——”
话音未落,偏殿四周的火把同时亮了起来。火光从门外、窗外、屋顶上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铠甲碰撞的声音哗哗的,无数人影从暗处冲出来,把偏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二十三个黑衣人被堵在了屋子里。有人想去拔刀,刀还没出鞘就被人从后面按住了手。有人想往后门跑,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从外面锁死了。有人想翻窗,窗户外头站着一排弓箭手,箭尖指着他的脸。
萧玦从门外走进来,铠甲外面罩了一件黑色披风,手里没有拿剑。他扫了一眼那二十三个人,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滑过去,像是在清点货品。
“二十三个,一个不少。”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谁让你们来的?”
没有人说话。为首的黑衣人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在抖。他的手被反绑在背后,绳子勒得很紧,勒进了肉里。
萧玦等了几个呼吸的功夫,没有人开口。他点了点头,对身后的暗卫说了一句。“带下去,一个一个审。审不出来就上刑,上刑还审不出来——那就换下一个。”
二十三个人被押走了。同时被押走的还有三个御林军的内应,包括那个姓王的百户。他在被抓的时候试图拔刀反抗,被两个暗卫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嘴里塞了一团布,呜呜地叫了几声,被拖走了。
沈昭宁没有去东宫。她在王府书房里等消息,面前摆着舆图,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青禾端了三次茶进来,每次都是满的,沈昭宁一口都没喝。
萧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推门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气,铠甲上还沾着夜里的露水,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走到沈昭宁面前,坐下来,伸手把她的手从舆图上拿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二十三个,全抓了。御林军里的三个内应也抓了。萧景珩还在天牢里,替身的事他应该还不知道。”
沈昭宁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审出来了吗?”
“还没审完。”萧玦说,“但领头的那个人已经开口了。他说他们是太上皇留下的最后一批死士,本来是想等时机成熟了再动手,但太上皇突然死了,他们怕萧景珩也被杀,所以提前行动。”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还有没有漏网的?”
“领头的人说还有几个,但那些是负责外围联络的,不住在京城。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的手从萧玦掌心里抽出来,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凉得舌根发麻,她皱了皱眉,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萧玦看着她,伸手把茶碗从她手里拿走了,放在桌上。
窗外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全灭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站着一只乌鸦,黑黢黢的,歪着头看她,哑哑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沈昭宁伸手关窗,手指碰到窗框上的木刺,扎了一下,缩回来看了看,指尖上冒出一粒小血珠,红红的,圆圆的,用拇指按住了,血珠碎了,染红了指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