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队长跟踪周武跟了整整五天。周武住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一间破屋,门板都合不拢。他白天不出门,到了晚上才出来,帽子压得很低,走路贴着墙根。他去过城南的车马店,去过城西的铁匠铺,去过城北的土地庙,去过东城的酒馆。每去一个地方,就见一个人,说几句话,递一个东西,然后走。
五天下来,暗卫队长摸清了十七个人的身份和住址。十七个人,都是东宫旧部,太子被废之后被赶出宫,丢了差事,有家不能回,有冤没处申。他们像十七颗散落在京城各处的棋子,被周武一个一个捡起来,重新摆在了棋盘上。
“周武的计划是七日后深夜动手。”暗卫队长单膝跪在书房里,声音压得很低,“从东宫侧门突入,御林军中有内应开门,进去之后直奔偏殿,救出萧景珩,然后从北门逃出京城。北门外有人接应,准备了快马和干粮,一路往北,出关。”
沈昭宁站在舆图前,手指从东宫侧门划到北门,又划到关外。路线选得很刁,走的都是小路,避开了城里的主要街道和巡逻队。如果没有提前知道这个计划,真让他们跑起来,未必追不上。
“内应是谁?”她问。
暗卫队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呈上来。“御林军中还有五人效忠萧景珩,包括一名副统领,姓马,叫马骏。他在御林军干了八年,是张召的手下,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但周武跟他有联系,周武的武器就是通过他弄进去的。”
萧玦接过名单看了一眼,递给了沈昭宁。五个名字,马骏在最前面,后面是四个普通士兵,分别在东宫偏殿周围的几个岗哨上值守。
“先不要动这些人。”萧玦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让他们参与劫狱,到时候一并拿下,人赃并获。他们现在是内应,到时候就是同党,一个都跑不掉。”
沈昭宁点了点头,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东宫的详细地图,铺在桌上,上面已经标注了偏殿的位置、岗哨的位置、巡逻的路线和时间。她用红笔在偏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侧门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
“七日后,周武动手之前,先把萧景珩转移走。东宫偏殿里留一个替身,身形差不多就行,天黑看不清楚。周武冲进去,看到人就想带走,一碰就知道是假的。那时候我们再收网,连周武带内应,一锅端。”
萧玦看着地图,想了想。“转移萧景珩的事,什么时候做?”
“动手前一天晚上。太早了容易走漏风声,太晚了来不及。”沈昭宁把红笔放下,“那天晚上你亲自去,带暗卫,不要惊动任何人。从后门进,走后门出,走暗巷,用普通马车,不要挂王府的牌子。”
萧玦点头。“萧景珩转移到大理寺天牢的事,除了你我,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福伯也不能说?”
“福伯可以信,但知道的人越多,风险越大。就你、我、周慎。周慎那边我亲自去说。”
沈昭宁把地图收起来,放回抽屉里。她的手在抽屉里停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把铜钥匙——寿康宫的那把。太上皇死了,这把钥匙没用了,但她没有扔掉,放在抽屉最里面,跟那些案卷放在一起。她把钥匙往里面推了推,关上了抽屉。
接下来的几天,沈昭宁每天都在等。
暗卫队长继续跟踪周武,每天傍晚汇报一次。周武不知道自己在被跟踪,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次见面都选在不同的地方。他以为他是猎人,其实他是猎物。他以为他在织网,其实网早就张好了,等他钻进来。
第六天,暗卫队长带来了最后的消息:周武的十七个人已经全部到位,武器已经分发,暗号已经确认,北门外的接应已经就位。马骏那边也准备好了,他会在当天晚上把东宫侧门的守卫换成自己的人,开门放周武进去。
“鱼已经游到网边上了。”萧玦说。
沈昭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杈上那个鸟窝还在,冬天没有鸟住,空荡荡的,像一个没有眼睛的眼窝。风一吹,树枝晃了晃,鸟窝也跟着晃了晃,但没有掉。
“明天晚上,收网。”她转过身来,“今晚先把萧景珩转移走。”
萧玦站起来,开始穿外甲。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把甲胄的带子一条一条系好,动作很轻,金属甲片碰撞的声音被刻意压到了最低。沈昭宁走过去,帮他把背后的带子系紧,手指碰到冰凉的甲片,指甲刮过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小心。”她说。
萧玦转过身来,披上黑色的披风,把兜帽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他伸手按了一下沈昭宁的肩膀,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书房。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院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然后是一片寂静。
沈昭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今晚的月亮很大,圆得像一个银盘子,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照得地上的霜白花花的。她看见萧玦黑色的人影从侧门出去了,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了一条黑色的尾巴,尾巴晃了两下,拐进巷口,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