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大理寺天牢最深处的牢房里,两个暗卫把一个死囚从地上拖了起来。那人三十出头,身形瘦削,脸颊凹陷,胡子拉碴,一双眼睛浑浊无神。他犯了死罪,秋后就要问斩,沈昭宁从死牢里把他提了出来,给了他一个机会——穿上太子萧景珩的衣服,在东宫偏殿躺一夜,事成之后,死罪可免。
“听清楚了,你什么都不用做。”暗卫把一套灰白色的中衣扔给他,“躺在那里,盖着被子,脸朝里。有人进来拉你,你不要动,不要出声。等事情结束了,会有人来接你。”
死囚哆嗦着手接过衣服,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看了一眼暗卫的脸色,咽了回去。
萧玦站在东宫偏殿外的暗处,面前摊着一张布防图。身边站着暗卫队长和几个亲信,火折子在图上一闪一闪的。他的手指点着偏殿周围的几个位置——侧门、武库、北墙、甬道。
“侧门我们的人假扮内应。马骏那边的人到了之后,假内应会开门放他们进来,然后跟着他们一起往偏殿冲,等到了偏殿门口,反手关门,把他们堵在院子里。”萧玦的手指移到武库的位置,“武库我们的人假扮守卫,他们去取武器的时候,拿到的都是钝器,刀没开刃,弓没有弦,箭头是木头的。”
暗卫队长点了一下头。“王爷,周武那十七个人,我们的人已经混进去三个。他们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到时候里应外合,一个都跑不掉。”
萧玦把布防图折好,塞进怀里。“去吧。”
东宫外围的守卫在一夜之间全换了。御林军被调走了,换上的是萧玦的暗卫,穿着御林军的衣服,站在御林军的位置上,做着御林军的事。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变化,换岗的时间、巡逻的路线、站姿、手里的灯笼,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马骏什么都不知道。他是御林军副统领,今晚值守东华门。他提前把侧门的守卫换成了自己的人,想象着周武的人从侧门进来,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到偏殿。他以为他在帮他们开门,其实他开的那扇门,里面站着的全是萧玦的人。
武库里的武器也被换过了。周武的人提前藏在武库里的刀剑,被换成了没开刃的铁片,从外观看没什么区别,拔出来才知道砍不了人。弓被换了弦,一拉就断。箭头的铁尖被换成了木头的,射在身上不疼不痒。
沈昭宁在王府书房里,面前摆着东宫的布防图,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萧玦推门进来,带了一身寒气。
“都安排好了?”沈昭宁问。
“都安排好了。”萧玦在她对面坐下,“偏殿有替身,侧门有假内应,武库有钝器,暗处有暗卫。周武那十七个人里还有三个是我们的人。这次要是再让他们跑了,我萧字倒着写。”
沈昭宁嘴角弯了一下。“你萧字倒着写也是萧。”
萧玦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垂,凉丝丝的。沈昭宁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这次之后,御林军中的蛀虫就可以彻底清除了。”她的声音很轻,“马骏那五个人,加上之前查出来的那些,御林军里太上皇和萧景珩的人应该就拔干净了。”
萧玦点了点头。“御林军是皇帝最后的屏障,不能有半点闪失。这次清理完之后,我打算让张召把御林军全部换一遍血。新兵从辽东铁骑里挑,老兵愿意留的重新审查。”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下官袍披上。“我进宫禀告皇帝。”
寅时,乾清宫。
皇帝已经起来了,坐在龙案后面批折子。他最近的病好多了,太医说底子亏空太多,要慢慢养,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看见沈昭宁进来,他放下笔。
“都安排好了?”
沈昭宁把布防图呈上去,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布防图放在龙案上。
“萧景珩。”皇帝念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朕给了他太多次机会。每一次朕都想着,他是朕的兄弟,留他一条命。结果呢?他的死忠还在外面蹦跶,还在想着如何救他出去,还在想着如何推翻朕。”
皇帝的嘴角绷得很紧。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些话不是对她说的。
“这次之后,朕再也不会心软了。”皇帝抬起头看着沈昭宁,目光里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萧景珩的事,你全权处理。不管结果如何,朕都不再过问。”
沈昭宁跪下。“臣遵旨。”
从乾清宫出来,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出一层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照在红墙上,把墙上的琉璃瓦映得发白。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味道。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东宫方向。偏殿的屋顶在晨曦里露出一个角,蹲兽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她知道那个偏殿里现在躺着一个死囚,穿戴整齐,面朝里,缩在被子里。她也知道东宫的暗处埋伏着五十个人,全副武装,一动不动,像五十块石头。
今晚,所有的人都会到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石阶上的靴尖。靴面上有一小块泥,擦不掉了,干成了深褐色的一个斑点。她用另一只靴子的靴尖蹭了蹭,泥点掉了,但靴面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子。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很尖很亮,划破了清晨的寂静。沈昭宁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巷口的馄饨摊已经支起来了,锅里的水在烧,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摊主正在往碗里舀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沈昭宁转身朝宫门走去,步子很快,官袍的下摆在晨风里甩得猎猎响。青禾拿着斗篷在后面小跑着追,“王妃,风大,披上吧——”沈昭宁没有停,摆了摆手,继续走。青禾只好把斗篷搭在臂弯里,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