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更鼓刚敲过,东宫侧门外的巷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十几个人的,脚步声很轻,但踩在青石板上的时候还是有细微的沙沙声,像夜风吹过枯叶。月亮被云遮住了,地上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周武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他身后的十七个人也是同样的装束,同样的步伐,同样的沉默。他们像一群黑色的老鼠,贴着墙根,沿着巷子快速移动。
侧门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门板上,把门上的铜钉映得一闪一闪的。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周武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十七个人同时停住了。他走到门前,用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一长两短。门从里面打开了,露出马骏的脸。马骏穿着御林军的甲胄,头盔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快进来。”马骏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武一挥手,十七个人鱼贯而入。马骏探出头看了看巷子两头,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把门关上。他没有注意到,巷子对面的屋顶上趴着两个黑衣人,从头到尾都在看着他们。
东宫偏殿在侧门往里走两百步的地方,一条笔直的甬道通到门口。甬道两边种着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投在地上的影子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周武带着人沿着甬道快速前进,脚步很轻,但速度很快。偏殿门口的灯笼亮着,门前站着两个守卫,穿着御林军的衣服,手按刀柄,背对着他们。
“自己人。”马骏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
那两个守卫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没有阻拦,反而往两边让开了。周武从他们中间穿过,伸手推开了偏殿的门。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声。
偏殿里很暗,只有床头的烛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很长,火苗忽明忽暗。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面朝里,只能看见一头散乱的头发和后脑勺。
周武的心跳加速了。他大步走到床前,单膝跪下,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殿下,属下来救您了!”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一张陌生的脸,瘦削,苍白,眼睛里全是恐惧。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得变了调。
“我不是太子!我不是!我是死囚!他们让我躺在这里,说有人来救我让我别出声——”
周武的脑子嗡了一声。他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抓那个人的衣领,把人从床上拎了起来。那张脸确实不是萧景珩,从来没有见过。
“中计了——”
话音未落,偏殿四周的火把同时亮了起来。不是一根两根,是几十根几百根,从门外、窗外、屋顶上、甬道两侧,同时亮起,把整座偏殿照得像白天一样。火把的光刺得周武眯了一下眼睛,他看见偏殿门口站着一个人,铠甲银白,黑色披风,手里没有拿剑,但腰间的剑已经出鞘了一半,剑身在火把光里反着冷光。
萧玦。
“周武,你劫狱谋反,罪不可赦。”萧玦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每个字都像是从头顶压下来的。
周武松开了那个替身的衣领,手伸向腰间的刀。刀拔出来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刀刃——没有开刃,铁片子,连纸都割不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又看了一眼萧玦,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暗卫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从甬道两侧,从屋顶,从偏殿的耳房,从地底下。两百个人,全副武装,把偏殿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周武的十七个人被堵在偏殿里,有人拔刀,刀没开刃;有人拉弓,弓弦断了;有人想从窗户翻出去,窗户外面站着一排弓箭手,箭尖指着他们的脸。
十七个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全部被按在了地上,反绑双手,跪成一排。有人挣扎,被暗卫用刀背砸了膝盖窝,扑通一声跪下去。有人骂了一句,被人捂住了嘴。有人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马骏和其他四个御林军内应也被拿下了。他们是在侧门被堵住的,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按在了地上。马骏被按着跪下的时候,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我是御林军副统领,你们不能抓我”,没人理他。
周武是被萧玦亲手按住的。周武想反抗,被萧玦一脚踢在膝盖弯上,整个人扑倒在地,脸贴着青石板,嘴啃了一嘴灰。萧玦单膝压着他的后背,把他的手反剪到背后,上了镣铐。
“萧玦,你不得好死!”周武的脸贴着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凶狠,“太子殿下才是正统!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迟早要遭报应!”
萧玦没有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转身对暗卫队长说了一句“全部押走”,就往偏殿外面走了。经过那个死囚替身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表现不错。”萧玦说,“明天放你出去。”
替身瘫在地上,浑身还在抖,嘴唇哆嗦着想说谢,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的裤裆湿了一片,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昭宁站在城墙上看完了全过程。从她站的位置,能看见东宫偏殿的全貌,能看见火把亮起来的时候整个院子像白天一样,能看见那些人被按在地上的样子。她看着萧玦从偏殿里走出来,穿过甬道,走过侧门,消失在巷口。风从北边吹来,把她的官袍吹得猎猎响。
青禾站在她身后,抱着斗篷,手在发抖。“王妃,人都抓了?”
“都抓了。”沈昭宁转过身,朝城楼下走。
城楼的台阶很陡,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官袍的下摆拖在石阶上,沙沙的。青禾跟在后面,想扶她又不敢,只能小心翼翼地举着灯笼照着路。灯笼的光在石阶上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城楼下的时候,沈昭宁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靴头上沾了一点泥,是刚才在城墙上踩到的,她没有擦,继续走了。月光照在她身后的石阶上,石阶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