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狱次日的早朝,奉天殿里的气氛比刑场还压抑。朝臣们站在两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殿外的阳光照在金砖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但站在那道光里的人感觉不到暖意。
周武被押上殿的时候,腿已经瘸了。他的左膝盖在昨晚被捕的时候被萧玦踢了一脚,肿得像个馒头,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没有让人扶。他跪在金殿中央,浑身是伤,衣服上全是血迹,有些干了变成暗褐色,有些还是新鲜的,红得刺眼。
五个御林军内应被押在他身后,跪成一排,有人低着头,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在偷偷抹眼泪。马骏跪在最前面,御林军副统领的甲胄已经被扒了,只剩一身白色的中衣,中衣上全是灰,膝盖处磨破了两个洞。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嘴唇绷成一条线。他没有看周武,而是看着殿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殿门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萧景珩被押上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脸上的胡茬很长,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他的手腕上戴着镣铐,铁链拖在地上,每走一步就哗啦响一声。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故意拖延,是腿在发软,迈不开步子。
被押到殿中央的时候,萧景珩站住了。他看着龙椅上的皇帝,目光浑浊,像隔着一层雾。皇帝的嘴抿成了一条线,没有说话。兄弟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萧景珩先低下了头,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闷闷的一声响,像是磕在了所有人胸口上。
周武看见萧景珩被押上来,猛地直起了身子,膝盖的伤疼得他脸扭曲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比之前更亮了。“殿下!殿下您受苦了!属下无能,没能救您出去——”他的话没说完,萧玦一挥手,站在周武身后的暗卫用刀背在他后脑勺上砸了一下,不重不轻,周武的脑袋往前一栽,嘴里的话变成了一阵含混的呜咽。
皇帝开口了。“周武,劫狱的事,是你一人策划,还是有人指使?”
周武抬起头,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看了一眼萧景珩,又看了一眼皇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属下一人策划,太子殿下——废太子并不知情。”
朝堂上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皇帝没有看周武,目光一直落在萧景珩身上。
“不知情?”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些人效忠的是谁?他们拼了命要救的是谁?他们嘴里喊的‘殿下’是谁?”皇帝的声调突然拔高了,那一句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弹了好几下,“萧景珩,你说你不知道,朕问你,这些人为什么要为你卖命?”
萧景珩跪在地上,身体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父皇,儿臣真的不知。儿臣已被废,只想苟活,不敢再有非分之想。”他的头低下去,几乎贴到了地面,“儿臣在偏殿里关了几个月,外面的事一概不知。周武要做什么,儿臣真的不知道。求父皇明鉴。”
殿上安静了。皇帝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慢慢收紧,指节发白。他的目光在萧景珩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朝臣们开始交换眼色。
萧玦从武官列中走出来,站在殿中央,朝皇帝拱手。“陛下,废太子虽不知情,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隐患。他在一天,就有人会为他铤而走险。周武只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若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日后还会有人为他卖命。”
皇帝看着萧玦,沉默了一会儿。萧玦没有说话,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沈昭宁站在文官列中,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任何人。
皇帝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犹豫、纠结、不忍,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干涸的、龟裂的、什么都没有的滩涂。
“萧景珩。”
萧景珩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皇帝没有给他机会。
“废太子萧景珩,赐鸩酒。”
萧景珩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白,是一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白。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出龙椅上那个人的影子,很小,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周武等十七人,凌迟处死。御林军内应五人,斩立决。”皇帝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旨意,“退朝。”
皇帝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很瘦,龙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膀的骨头顶着明黄色的绸缎,撑出两个突兀的棱角。走到屏风后面的时候,他的步子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但最终没有。屏风合拢了,把龙袍最后的一点明黄色吞了进去。
萧景珩瘫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含混的气流从喉咙里进出,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鸡。
侍卫上前,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他的腿已经完全站不住了,整个人挂在侍卫的臂弯里,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的,声音越来越远。
周武被拖走的时候,挣扎着回过头来,朝着萧景珩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撕心裂肺的,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殿下——属下先走一步——”后面的声音被捂住了,变成了一阵含混的呜呜声。
马骏跪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囚服湿了一大片。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念叨什么,但没有人听得清。有液体从他的裤管里滴下来,在金砖上洇开了一小滩,很快就干了,留下一块深色的印子。
朝臣们陆续往外走,没有人说话。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袍角扫过地面的声音、压抑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送葬曲。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金砖上,照着那些水渍印子,照着跪痕,照着铁链拖过留下的细痕。
沈昭宁走在人群中,步伐平稳,官袍的衣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驻足。
萧玦跟在她身侧,手里拿着那份处理劫狱案的奏折,纸边被他捏出了褶皱,墨迹在折痕处微微洇开,模糊了几个字。
两个人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外面的喧哗被挡在了外面,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的,很轻。
马车经过甜水巷的时候,巷口那棵槐树的枝丫上落着一只乌鸦,黑黢黢的,歪着头看着马车从面前经过,哑哑叫了一声,声音很闷,像是在嗓子眼里含了一团棉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