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的时辰定在午时。太监端着鸩酒进入天牢的时候，甬道里的火把被风吹得晃了晃，昏黄的光在墙上一跳一跳的。走在前面的是个老太监，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托着一个红漆木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酒壶和一只同色的酒杯。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低着头，眼睛不敢往两边看。
萧景珩坐在草堆上，背靠着墙。他的头发更散了，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浑浊无神，盯着地面上的某一块砖缝，像是要把那条缝看出什么名堂来。
老太监在牢门口站定，狱卒打开铁门，吱呀一声，门轴响得很刺耳。“殿下，时辰到了。”老太监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公文，跟叫谁去吃饭没有什么区别。
萧景珩慢慢抬起头。他看着那盘酒，看了很久。白瓷的酒壶在火把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酒杯很小，一口就能喝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是要说什么，但每一次都没有发出声音。
“沈昭宁在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老太监顿了一下。“王妃在天牢外。”
萧景珩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手指在发抖，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伸出去，端起了那杯酒。酒液是透明的，微微泛黄，没有任何气味。他的手指攥着杯壁，指甲发白，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荡出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替我告诉她——前世今生，恩怨两清。”他的声音突然稳了下来，稳得不正常，像是在最后一刻终于找到了某种平衡。他把酒杯举到嘴边，停了一下，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下去。
酒杯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没有碎，咕噜噜滚到了墙角。萧景珩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急速放大。他的手捂住了喉咙，嘴巴张着想呼吸，但空气好像进不去。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紫，嘴唇发黑，身体从草堆上滑了下去，蜷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蜗牛。
七窍开始流血。先是鼻孔，然后是嘴角，然后是耳朵，最后是眼角。暗红色的血从每一个孔窍里渗出来，在脸上画出几道扭曲的线条，流到了地上，在干草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印痕。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瞪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散了，蒙了一层灰白色的膜，像是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倒映着牢房顶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小小的，黄黄的，一跳一跳的。
老太监蹲下来探了探鼻息，站起来，面朝牢门外面。“废太子——薨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甬道里传出去很远，在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几下，越来越弱，最后被什么吞掉了。
沈昭宁站在天牢大门外，没有进去。阳光照在她脸上，明晃晃的，但她感觉不到暖意。天牢的门洞像一个黑色的窟窿，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一种潮湿的、腐朽的气味，混着血腥和铁锈的味道。
老太监从里面走出来，手里已经没有托盘了。他走到沈昭宁面前，弯了弯腰。“王妃，废太子让老奴转告您一句话——前世今生，恩怨两清。”
沈昭宁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风吹过来，把她的官袍吹得猎猎响。青禾站在她身后，捂住了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声。
沈昭宁转过身，走向马车。萧玦跟在后面，伸手扶了她一把。她上车的时候踩了一下车板，木板吱呀一声，身子晃了晃，萧玦从后面托住了她的胳膊。
车帘放下来，车厢里很暗。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萧玦坐在对面看着她。
“他死了。”沈昭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你难过吗？”
沈昭宁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棚上的一个污渍。那是一块深色的印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溅上去的，干了之后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不难过，也不高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个人的死亡，“只是觉得，一切终于结束了。”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沈昭宁把车帘掀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用抹布擦过。远处有孩子在巷口追跑打闹，笑声清脆，在这个冬日的午后显得格外响亮，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马车拐进了王府所在的巷子。沈昭宁没有下车，让马车继续往前走，出了巷口，上了大街，一直走到城门口才停下。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行人来来往往，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每个人都活得热气腾腾。
萧玦骑马走在旁边，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就这么跟着。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好一会儿。沈昭宁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看着城外那些光秃秃的田地，看着官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车帘放下了。
“回去吧。”她说。
马车调头，往回走。沈昭宁靠在车壁上，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枚银镯子。镯子内侧那个“安”字刻得很深，她用指腹一遍一遍地摸，摸到那笔一划的凹痕，像是在数着什么。镯子还是凉的，但被她攥了一会儿之后，慢慢有了温度。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来。沈昭宁下车的时候，台阶上落了一片枯叶，被风吹得直打转。她弯腰捡起那片叶子，看了看，叶面已经干透了，脉络清晰得像一张缩小的地图。她松开手指，叶子掉在了地上，被风吹走了，贴着地面滑出去老远，最后卡在了墙角的一道裂缝里，不动了。
萧玦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伸手拂去了她肩上的灰尘。那灰尘很细，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就散了。沈昭宁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厚，一团一团的，像是棉花堆在天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那些东西全都呼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