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的住处搜出来的东西比预想的多。暗卫在他床板底下的夹层里翻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了好几层,打开之后是一本名册,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名字、住址、联络方式、在东宫时的职务,一清二楚。
大理寺卿周慎把名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沈昭宁坐在他对面,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扫过去。二十三个名字,有的是她听过的,有的是完全陌生的,分布在京城和周边几个州县,有幕僚,有门客,有地方官,有商人,甚至有和尚和道士。
“这些人就是萧景珩最后的力量了。”周慎合上名册,“周武死了,他们的联络断了,但人还在外面。若不及时清理,日后难免有人会借着萧景珩的旗号再起事。”
萧玦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院子里的光景。“分头行动。大理寺抓京城的,暗卫抓外地的,三天之内全部到位。”
抓捕行动在当天下午就开始了。大理寺的人先去了城南一条窄巷子,那里住着一个姓刘的幕僚,五十多岁,在东宫做了十年清客,太子被废后无家可归,租了一间小屋,靠给人写状子维生。差役破门而入的时候,他正在研墨,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洒在了刚写了一半的状子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涌进来的人,没有反抗,放下笔,把手伸了出来。暗卫去了通州。那里住着一个姓陈的商人,东宫倒台前做的是粮草生意,太子的军粮有一半是他经手的。暗卫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账房里打算盘,手指在算盘珠上噼里啪啦地拨,柜台上摆着几封刚写好的信。他没有跑,只是闭上眼睛,把算盘推到了一边。
三天,二十三个人,一个不少。有人在家里被抓,有人在铺子里被抓,有人在路上被抓,有人在城外的一座寺庙里被抓。那个和尚法号了尘,四十多岁,在东宫做过三年“供奉”,实际上是为太子传递消息。暗卫在寺庙的后殿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敲木鱼,木鱼声没有停,暗卫走到他面前了才停下来,咚的一声,很闷。
审讯的工作交给了大理寺。周慎没有用刑,这些人不是死士,扛不住几句吓唬就把知道的都说了。二十三份供词拼在一起,拼出的是一张从太子被废到他被赐死这几个月里残余势力依然暗中联络的路线图。有人在替太子保管财物,有人在替他打听消息,有人在替他联络旧部,有人在替他寻找靠山。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太子最后翻盘的希望,每一个人都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沈昭宁把那些供词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萧玦走过来,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扫了一眼。
“这些人,杀不杀?”他问。
沈昭宁想了想。“罪不至死。他们大多是萧景珩以前的幕僚、门客,还有一些受过他恩惠的地方官员。没有参与劫狱,没有直接作恶,只是还存着一点不该存的念想。”
“那就流放。”
“流放边疆,永不录用。”沈昭宁把那摞供词整理好,用镇纸压住,“让他们去替大靖守边,也算是对他们这些年做的事有个交代。活着比死了难受,到了边关那种苦寒之地,日日夜夜受罪,比一刀杀了更解恨。”
萧玦点了点头,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他不是在笑,是一种认可。他把萧景珩余党的处理意见写成了奏折,亲自送进了宫。皇帝看完之后批了红字,准了。他在奏折的末尾加了一句——“流放途中若有逃脱者,格杀勿论。”
圣旨下达的当天,二十三个人被从大理寺天牢里提了出来。他们被分成了五批,每批四五个人,由差役押送,一路往北,出关,到最远的边陲。
队伍从京城北门出发的时候,沈昭宁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第一批出发的是那个姓刘的幕僚,走在最前面,手脚都戴着镣铐,每走一步都很慢,但步子很稳,没有回头。后面跟着的几个人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什么表情都没有,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马车从城门洞里穿出去的时候,车帘被风吹起来一个角,露出里面一张脸。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阳光照在他脸上,灰白色的皮肤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萧玦走到沈昭宁身边,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风大。”
沈昭宁没有动,目光还落在那个方向。远处的那几个黑点越来越小,被官道两边的枯树遮住了,时隐时现,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里。城墙上只剩他们两个人和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
“萧景珩的势力,彻底清除了。”沈昭宁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些。
萧玦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一下,碰到了萧玦的手指,没有握,就那么碰着。萧玦的手指反过来勾住了她的小指,很轻,像是怕用力会断。
城墙下面,一辆马车正从巷口拐出来,马车的帘子放得很严实,看不见里面坐着谁。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城墙上听下去很闷,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沈昭宁低下头看着那辆车慢慢走远,从巷口拐上了大街,混进了人群里,再也分不清是哪一辆了。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碰到耳朵,凉冰冰的。萧玦解下自己的披风,把沈昭宁整个人裹了进去,披风很大,还带着他的体温,沈昭宁没有拒绝,把脸埋进领口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她伸手拨开了披风领口上沾着的一小片碎叶子,指尖掐着叶柄,转了两下,看着那片碎叶子在风里飘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