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死后半个月,京城的风都变了。
不是真的变了,是人的感觉变了。走在街上,空气里的那种紧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散了,像乌云被风刮走,露出了底下蓝汪汪的天。铺子开门的时辰比以前早了,关门的时辰比以前晚了,卖菜的吆喝声比以前大了,连巷子里的狗都不怎么叫了。
沈昭宁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便服,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根银簪,看起来像是哪家出来散步的少奶奶。萧玦难得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了一条青色的带子,没有佩剑,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像个落第的秀才。
两个人并肩走在京城的大街上,青禾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咬着最上面那颗山楂,酸得眯了一下眼睛。冯嬷嬷远远地坠在后面,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衣裳,但沈昭宁知道她腰间藏着两把短刀。
街上的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但今天看起来格外明显。城门口贴了新的告示,是沈昭宁奏请皇帝批准的——减免赋税一年,开仓放粮,在城东和城西各设一处养济院收容孤寡。告示下面围了一圈人,有人不识字,让旁边的人念给他听,念完之后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不是抱怨,是那种压抑着的高兴。
“沈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什么沈大人,是王妃!摄政王妃!”
“王妃也是沈大人,都一样。”
沈昭宁从人群后面走过,没有人认出她。她穿着一身便服,低着头,从那些人的背后绕过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走到城南的时候,远远看见“宁记”的招牌。老张头正站在门口,指挥伙计卸货。几辆马车停在门口,伙计们从车上搬下一袋袋的米面,摞在门口的台阶上,摞得比人还高。老张头手里拿着一个账本,一边核对一边喊“轻点轻点,别摔了”。
“老张头。”沈昭宁喊了一声。
老张头抬起头,看见沈昭宁,手里的账本差点掉了。他赶紧迎上来,腰弯得很深。“王妃,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大街上人多眼杂的——”
“没事。”沈昭宁摆了摆手,“施粥还在继续吗?”
老张头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每天都施,早上一顿晚上一顿,粥熬得稠,不是那种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但人越来越多了,不光京城本地的,周边州县听说这边施粥,也往这边赶。米面的消耗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沈昭宁皱了皱眉。“三成?”
“三成。”老张头翻开账本给她看,“上个月用了两百石,这个月到现在已经用了两百六十石。按这个速度,年底之前至少还要再调五百石。”
沈昭宁想了想。“我让江南那边再调一批粮来。另外,养济院的事你盯着点,选址、施工、用人,都要可靠的人。”
老张头点头哈腰。“王妃放心,老奴亲自盯着。”
萧玦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宁记”的招牌移到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一个老妇人挎着篮子从他们面前走过,篮子里装着几棵白菜和一块豆腐,走得很慢,但脸上带着一种很踏实的表情。一个年轻的父亲抱着孩子在街边买糖葫芦,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攥着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渣。两个老人在巷口的石阶上下棋,周围围了一圈人看,有人支招有人拆台,吵吵嚷嚷的,但每个人都在笑。
“这些事我来办。”萧玦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是文官,我是摄政王,分工合作。你出主意,我跑腿。”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很放松的东西,像是忙了很久终于可以坐下来歇口气的那种放松。
“好啊。”她说。
萧玦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弯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种默契不需要语言。
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跑出来,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朵野花。她跑到沈昭宁面前,停下来,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王妃吗?我娘说,穿青色衣服、长得好看的姐姐就是王妃。”
青禾在后面噗嗤笑了一声。
沈昭宁蹲下来,平视着小女孩的眼睛。“是你娘让你来的?”
小女孩摇了摇头,把那朵野花递过来。“我自己来的。这花是我在路边摘的,送给王妃。谢谢你让我娘有饭吃。”
沈昭宁接过那朵花。野花很小,花瓣是淡紫色的,花心是黄色的,根茎上还带着一点泥土。她把花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有什么香味,但那种新鲜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比任何香味都好闻。
小女孩跑回去了,扑进一个年轻妇人的怀里。妇人朝沈昭宁这边看了一眼,低头行了礼,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沈昭宁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朵野花。她的眼眶有点红,但笑得很真。
“这一世,值得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萧玦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萧玦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沈昭宁的手里还攥着那朵花,花瓣被两个人的手指挤在一起,紫色和白色混在一起,有些皱,但没有碎。
远处传来一声吆喝,是卖豆腐的货郎在喊,声音拖得老长,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化开。沈昭宁把手从萧玦掌心里抽出来,低头看着那朵花。花瓣上多了一道被捏出来的褶皱,她用指尖轻轻抚了抚,抚不平了。她把花别在了衣襟的扣眼里,紫色的花瓣贴着她石青色的衣裳,像一抹小小的亮色,在阳光里微微晃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