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设在乾清宫的正殿,这是皇帝登基以来第一次在正殿设家宴。红烛点了上百支,把整座大殿照得像白昼一样,烛火在通风口进来的气流里微微晃动,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层暖色的光。朝臣们穿着各色官袍,命妇们穿着各色礼服,三三两两地坐在两侧的席位上,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热闹,带着一种许久没有过的轻松。
沈昭宁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王妃朝服,头上戴着点翠朝冠,冠上的珠串垂在额前,走起路来轻轻晃动。萧玦站在她身侧,一身藏青色的亲王蟒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平时穿铠甲多,穿蟒袍的机会不多,今天这一身衬得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润。
皇帝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精神比大婚那天好了很多,嘴角带着一丝很少见的笑意。太后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头上戴着凤钗,手里没有拿佛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雍容。
“摄政王,王妃,今天这顿饭,是朕特意为你们设的。”皇帝举起酒杯,声音不大,但满殿可闻,“大婚一周年,朕敬你们一杯。”
萧玦和沈昭宁端起酒杯,站起来,朝皇帝举了举。三个人同时饮尽,酒杯放回桌上,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热闹的宴席里格外清晰。
皇帝放下酒杯,看了李德全一眼。李德全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圣旨,展开,声音洪亮地宣读起来。大殿里安静了,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摄政王萧玦,辅政一年,铲除奸佞、安定边疆、整顿朝纲,功在社稷,特加封为‘摄政王·世袭罔替’。王妃沈昭宁,才德兼备,勋劳卓著,特加封为‘镇国夫人’,正一品,参赞朝政如故。钦此。”
沈昭宁跪下谢恩,额头触到冰凉的织金地毯。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绕过桌案,亲手扶起了她。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但力气不小,握着沈昭宁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这是你应得的。”皇帝的声音不大,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没有你,朕的江山坐不稳。”
太后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沈昭宁面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太后的手很瘦,青筋突出,但掌心还是温热的。她看着沈昭宁,眼眶有点红,但嘴角一直在笑。
“好孩子,哀家没看错你。”太后的声音有些发颤,“先帝在天有灵,看到今日之大靖,也该欣慰了。”
镇国公沈崇远坐在武将首列,穿着一身崭新的朝服,补子上的麒麟绣得威风凛凛。他是专程从边关赶回来述职的,正好赶上了这场宴席。他举起酒杯,朝沈昭宁的方向举了举,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在震。
“女儿,爹以你为荣!”
沈昭宁端起酒杯,朝父亲举了举,仰头饮尽。酒液有些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她眼眶发热。沈母王氏坐在沈崇远身边,用手帕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冯嬷嬷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宴席的气氛在觥筹交错中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喝多了开始说胡话,有人红着眼眶跟旁边的同僚说“不容易啊”,有人拍着桌子唱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萧玦被人拉着灌了好几杯酒,脸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沈昭宁坐在他旁边,替他挡了几杯,挡不住就自己喝了,喝得舌头有点发麻。
夜深了,宴席散了。
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被亲随搀着,有人自己摇摇晃晃地走,有人拉着旁边的人的手不肯松开,反复说着“改日再聚”。命妇们走在后面,衣香鬓影,低声交谈着谁家的孩子订了亲、谁家的夫人新得了一匹好料子。
沈昭宁和萧玦走在最后面。萧玦喝了不少酒,步子还有些晃,沈昭宁伸出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他顺势把胳膊搭在了她肩膀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你醉了。”沈昭宁说。
“没醉。”萧玦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气。
“你走路都在晃。”
“那是你走路在晃。”
沈昭宁懒得跟他争了,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两个人穿过长长的宫道,走过那道熟悉的宫门,走到外面的石阶上。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冷冽的清爽,萧玦被风一吹,酒醒了几分,站直了身子,但手还搭在沈昭宁肩膀上,没有拿开。
宫门外站满了人。
不是官员,不是侍卫,是百姓。黑压压的一片,从宫门口一直排到远处的牌坊底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提着灯笼,有人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站着。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宫门的方向。
沈昭宁愣住了。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沈大人万岁!”
声音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了一道声浪。有人在喊“沈大人万岁”,有人在喊“摄政王千岁”,有人在喊“青天大老爷”,有人在喊“王妃娘娘”。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什么,但那道声浪像一堵墙,从宫门口一路推过去,推到牌坊底下,推到巷口,推到看不见的远方。
沈昭宁的眼眶红了。
她站在石阶上,朝人群挥了挥手。人群中的呼声更高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下了,有人举着孩子让孩子看得更清楚。火光和灯笼的光在人群里跳动,把每张脸都照得忽明忽暗,但每张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是感激,是敬仰,是一种发自心底的、不需要任何伪装的善意。
萧玦站在她身侧,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没有人看见,但那种温度传过来,不需要眼睛也能感觉到。
“路还长,但有你陪着,我不怕。”沈昭宁的声音在喧哗中很小,但萧玦听得清清楚楚。
萧玦偏过头看着她,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像两颗星。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
“我也是。”他说。
人群外面,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人站在槐树下。他站的位置很偏,灯笼的光照不到,月光也照不到,整个人几乎融进了夜色里。他看着宫门口那两个人影,看了好一会儿。他笑着,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在笑,那双在黑暗中习惯了二十年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盏灯。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被人群的喧哗盖住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的背影很瘦,被夜色吞没得很快,只走了几步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再走几步就完全消失在了黑暗里,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无声无息。
沈昭宁从石阶上走下来,走进人群里。她走到一个老妇人面前,握了握她的手。老妇人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和裂口,被她握住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泪先流了下来。沈昭宁松开她的手,又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父亲面前,摸了摸孩子的头。孩子咯咯地笑了,伸手去抓她冠上的珠串,被父亲按住了手。
她走了很久,从人群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跟很多人握了手,跟很多人说了话,跟很多人对视了一瞬。每张脸都不一样,但每张脸上的表情又都一样。她走得有点累了,回到萧玦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面前的灯火慢慢的暗下去,人群慢慢的散去。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冬天的尾巴和春天的前奏。沈昭宁把手从萧玦掌心里抽出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指尖碰到耳朵,不凉了,温热温热的。她低头看见自己衣襟上别着的那朵野花,花瓣已经蔫了,颜色从紫色变成了灰蓝色,但还挂在扣眼上,没有掉。她伸手按了按那朵花,花瓣脆了,指尖戳破了一个小洞。
萧玦伸手摸了摸胸口的衣料,那里缝着一个暗袋,暗袋里放着那只银镯子,镯子里侧刻着一个“安”字。镯子隔着布料传来一丝凉意,很淡,很轻,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来自很近的地方。他收回了手,手指上挂了一根从布料上抽出的线头,黑色的,细长的,被风一吹,从指缝间滑走了,飘了几下,不知道落到了哪里。
巷口的馄饨摊收了,锅里的水被倒在了路边,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下流,流进了一条窄窄的沟里。那声音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地说着什么,说了一会儿就不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