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审第二日,天还没亮,刑部大堂里就坐满了人。沈昭宁比昨天来得更早,青禾端上来的茶她一口没喝,面前摊着三箱从刑部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账册,纸页泛黄发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大理寺卿周慎坐在她左手边,面前也堆着一摞,正在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翻过一页就用手指在纸面上点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王妃,这些账册是昨天半夜在刑部库房角落里找到的。”周慎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灰,“被压在最底下,上面堆了十几箱没用的旧档,要不是书吏翻得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沈昭宁接过他递来的那本账册,封面写着“天顺七年军饷收支”。天顺是太上皇的年号,那一年辽东铁骑还没有出事,边关的军饷还是按时发放的。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串数字上,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军饷的数目不对。”她指着其中一行,“天顺七年,户部拨付辽东边军军饷总额是三百二十万两。但边军那边的实收记录,我父亲给过我一份,只有二百八十万两。差额四十万两,去哪了?”
周慎又从那堆账册里抽出一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王妃,不止辽东。西北、西南、东南,所有的边军都有问题。户部拨出去的数字和边军实收的数字,每一笔都对不上,少的几万两,多的几十万两。汇总起来——”他顿了顿,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总数,“五年,四百万两。”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沈昭宁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那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她耳朵里。边军的军饷,将士们的卖命钱,被人在账面上做手脚贪走了。
“带证人。”她的声音沉了几分。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证人是兵部一个退了休的老书吏,姓钱,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手里攥着一块皱巴巴的手帕。他被差役扶到证人席上,坐下来的那一刻,椅子吱呀一声响,他整个人像是陷了进去。
“钱老,你在兵部管了二十年的军饷账目,边军吃空饷的事,你知道多少?”沈昭宁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
老书吏的手在发抖,手帕在手里被揉成了一团。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慎以为他睡着了。
“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边军将领虚报兵额,吃空饷,从上到下,层层分润。一个营报五百人,实有不到三百。多出来的两百人的军饷,进了将领的私囊,进了太子的私库,进了太上皇的私库。从辽东到西北,从西北到西南,每一个营都这样。”
“四百万两军饷,就是这么没的。”老书吏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每一笔账我都记得,记了一辈子,临死之前,说出来心里踏实。”
沈昭宁点了点头,示意差役把他扶下去。老书吏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役扶住了他的胳膊,他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
盐税的证人是一个商人,姓吴,四十多岁,胖脸上全是油光,穿着绸缎袍子,但袍子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他是周明远手下的一个管事,周明远跑了之后他被抓了,在牢里关了几个月,瘦了一大圈,但脸上的油光还在。
“江南盐商每年向太子党羽行贿,金额多少?”沈昭宁问。
吴商人的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每年……每年至少一百万两。多的时候一百五十万。盐引、免税、官司,没有太子的人开路,我们什么都干不成。”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账目在周明远手里,我记得一些数字,可以写出来。”
沈昭宁让人给他纸笔。吴商人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但还是歪歪扭扭地写出了一串数字。周慎接过去看了看,跟手上的账册一对,对上了。
“天顺六年,一百二十万两。天顺七年,一百三十五万两。天顺八年,一百四十八万两。”周慎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还有前面的年份,加起来,超过六百万两。”
工程案的证人是工部的一个老工匠,姓李,五十多岁,手掌粗糙得像树皮。他在工部干了三十年,参与了京城几乎所有大型工程的修建。他不懂账目,但他懂工程。哪座桥的桥墩下面偷工减料了,哪段河堤的石头被换成了碎砖,哪座宫殿的柱子中间是空的,他全知道。
“皇城北门的城墙,表面上看是青砖,里面填的是碎石头。”李工匠的声音闷闷的,“河道的护堤,图纸上要求垒三尺厚的石料,实际只垒了一尺,下面全是泥沙。乾清宫的修缮,账上写的是用了金丝楠木,实际用的是普通的松木,外面刷了一层漆,看不出来。”
沈昭宁的手在桌沿上慢慢攥紧了。“这些工程的银子,被谁贪了?”
李工匠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哀。“层层克扣。工部抽一成,户部抽一成,经手的官员抽两成,最后到太子手里至少三成。加起来,超过七成。真正用在工程上的银子,不到三成。”
沈昭宁把三本汇总的账册并排摆在桌上,一本是军饷的,一本是盐税的,一本是工程的。她翻了翻,又在心里加了一遍。四百万,六百万,一百万。加起来一千一百万,还不算其他零散的项目。她翻到最后几页,那些数字加在一起,汇成了一个总数。
一千五百三十七万两。
相当于大靖国库两年的收入。两年的赋税,两年的民脂民膏,被这些人像喝水一样喝掉了。
朝堂上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皇帝正在批折子。李德全把沈昭宁的奏折递上去的时候,手都在抖。皇帝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一句话都没有说,把奏折合上放在龙案上,又开始批折子了。但他的笔在纸上停了好几次,墨汁滴在了奏折上,洇开了一个一个的黑点。
消息传出去之后,朝野震惊。不是那种假装的震惊,是真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震惊。一千五百万两,够边军发多少年的军饷?够朝廷修多少水利?够赈多少灾?
沈昭宁站在刑部大堂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云层很厚,太阳被遮住了,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像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雨。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本汇总账册,封面上的字已经被她的手指磨得有些模糊了。
萧玦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账册。“这个数字,够杀很多人了。”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翻开账册,看着最后一页上那个用红笔写的总数,看了好几个呼吸的功夫。合上账册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把这个数字誊抄一份,明天早朝的时候当众宣读。”沈昭宁转过身来,“让所有人都听听,这些人把朝廷的家底败成了什么样。”
萧玦伸出手,把账册从她手里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合上,塞进自己袖子里。“明天我亲自念。”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比昨天近了很多,轰隆隆的,从西边滚到东边,又从天边滚到耳边。沈昭宁抬头看着天,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她脸上,比昨天的凉,带着一股土腥味。她伸出手掌接了一滴,雨滴在手心里滚动了一下,被她攥住了,又从指缝间漏了出去,什么也没留下。
萧玦站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沈昭宁低头看着那些水花,看着它们溅起来又落下去,溅起来又落下去,反反复复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