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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忠烈祠

忠烈祠在城东,原来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沈昭宁请了风水先生看过,说是块好地方,背靠城墙,面朝南,阳光从早晒到晚,没有遮挡。工人们干了两个月,平地、夯基、砌墙、上梁、盖瓦,祠堂不大,但很气派,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柏树是沈昭宁亲手挑的,一人多高,栽下去的时候根上还带着土。

落成那天,天刚蒙蒙亮,沈昭宁就到了。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没有戴首饰,只用一根银簪挽着头发。萧玦站在她身侧,也是一身素服,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带子。两个人站在祠堂门口,谁都没有说话,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地从东边漫过来,照在门楣上那块新挂的匾额上。匾是皇帝御笔亲题的,四个大字——“忠烈千秋”,笔力遒劲,金粉描边,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

沈母王氏被冯嬷嬷扶着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素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脂粉。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嘴唇绷得很紧,站在沈昭宁身边,仰头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才慢慢移到祠堂里面。

沈家的宗亲来了十几个人,有远房的,有近支的,有的沈昭宁认识,有的面生。他们穿着素服,站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那扇门打开。

沈昭宁推开了祠堂的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祠堂里的光线有些暗,正面是一排长长的供桌,桌上摆满了灵位,一排一排的,从高到低,密密麻麻。正中间那个最大的灵位上写着“一等忠烈公沈公崇远之神位”,那是她的祖父。旁边是祖母的,再旁边是伯父、叔父、姑母的,然后是一个一个更小的名字,有些沈昭宁听说过,有些完全没有印象。三百多个名字,三百多条命,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迟到很久的道歉。

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果品、糕点。青禾把最后一盘供品摆上去的时候,手在抖,盘子碰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沈昭宁走过去,把盘子扶正,手指在盘沿上停了一下,收了回来。

祭祀大典开始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的城墙上升起来。阳光从祠堂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灵位上,把那些金色的字映得发亮,像是有人在用笔重新描了一遍。沈昭宁站在供桌前,展开祭文,开始读。

“维天顺元年,奸臣当道,逆贼朱桓,毒杀先帝,篡改遗诏,残害忠良。我祖父沈公崇远,时任户部尚书,刚直不阿,因谏止朱桓大兴土木,遭其忌恨。朱桓假传圣旨,赐鸩酒于祖父,祖父饮之而薨。复下令屠灭沈氏满门,三百余口,一日之间,尽赴黄泉。”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祠堂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在墙壁之间回荡,还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

“祖父,您死的时候,没有人为您收尸。祖母,您死的时候,没有人为您戴孝。沈家三百余口,死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你们是冤枉的。二十年了,沈家的冤屈,今天终于洗清。太上皇已经伏诛,先帝已经平反,沈家的名誉已经恢复。祖父被追封为一等忠烈公,祖母被追封为一品夫人,沈家三百余口,全部追封,建祠祭祀。”

沈昭宁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

“祖父,您在天有灵,请看今日之大靖。奸臣已除,朝纲已正,边关已定,百姓已安。您当年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您的后人替您做了。您当年想保而没有保住的人,您的后人替您保了。您可以瞑目了。”

念完祭文的时候,沈昭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那些泪水滴在祭文纸上,洇开了一个一个的墨点。她把祭文折好,放在烛台上,看着火苗舔上纸边,纸慢慢地卷曲、发黑、化成灰。灰烬从烛台上飘起来,像几只黑色的蝴蝶,在祠堂里飞了一圈,落在了供桌上。

沈母王氏哭出了声。她跪在蒲团上,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伏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压抑而凄厉。冯嬷嬷跪在她旁边,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拍着她的背,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着,但没有出声。

沈家的宗亲们跪了一地,有人低头,有人磕头,有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青禾跪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已经被眼泪湿透了,攥在她手心里,拧出了水。

萧玦跪在沈昭宁身侧,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就那么跪着,腰板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那些灵位上,像是在跟那些看不见的人对视。

远在边关的镇国公沈崇远,在同一天举行了遥祭。他没有祠堂,没有灵位,只有一张从京城送去的祭文抄本。他站在大帐外面,面朝南方,手里捧着那张纸,风吹得纸哗哗响。他的亲兵们站在他身后,铠甲在阳光下反着白光,所有人沉默着。

沈崇远读完祭文,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胸口的暗袋里。他从亲兵手里接过三炷香,点燃,插在面前的土地上。香头的火光明灭不定,青烟在风中打着旋,很快就被吹散了。他跪下磕了三个头,膝盖跪在沙土地上,磕得很重,磕得额头上全是灰。

“父亲,母亲,沈家三百余口,你们的仇报了。”沈崇远的声音沙哑低沉,“儿子在边关,不能回去祭拜,但我的心到了。你们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回了大帐。帐帘在他身后垂下来,把外面的光挡在了外面。他从胸口的暗袋里抽出那张祭文抄本,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压在了枕头底下。

沈昭宁在祠堂里跪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跪到中午,从中午跪到下午,从下午跪到黄昏。萧玦陪着她,她跪他就跪,她起他就起。青禾送了几次饭来,沈昭宁没有吃,水也没有喝。她就那么跪着,面前是那三百多个灵位,身后是斜照进来的夕阳。

她跟那些灵位说了很多话。跟祖父说了,跟祖母说了,跟那些她不认识的叔伯姑母说了。她说了这两年来发生的事,说了沈昭华的死,说了太子的死,说了太上皇的死,说了边关的大捷,说了京城的安定。她说了很多很多,说到嗓子都哑了,说到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喃喃。

萧玦跪在旁边,听着她说那些话,一个字都没有漏掉。他的手一直搭在她的后背上,没有拿开过,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夏布衣料传过去,不热不凉,刚好能让她感觉到。

天黑了。

祠堂里的蜡烛被青禾一盏一盏地点亮,烛光在晚风里摇摇晃晃,把那些灵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浓忽淡。沈昭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住了,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萧玦伸手扶住了她。她的膝盖已经麻木了,站直了之后缓了好一会儿,血液才重新流过去,像无数根针在扎。

她转过身,面对着祠堂大门。门外是黑沉沉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京城的灯火在天边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和桂花的甜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闻起来说不清是苦是甜。

“走吧。”沈昭宁的声音沙哑,“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

她迈步走出祠堂,步子很慢,膝盖还有些僵,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萧玦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路两旁的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叶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窃窃私语。青禾在后面熄灭了祠堂里的蜡烛,一盏一盏的,每熄一盏,祠堂就暗一分,最后只剩门楣上那块匾额还在月光下反着淡金色的光。沈昭宁走出小路,伸手整了整被风吹歪的鬓发,指尖碰到耳垂上的那颗小痣,那颗痣比两年前大了一点,颜色也深了一点。她摸了摸,把手放下来。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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