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党羽的清算刚结束不到半个月,沈昭宁就在早朝上呈上了新政奏折。奏折不厚,只有薄薄三页,但上面写的每一条都是她在心里翻了无数次秤量过的——减免赋税三成,兴修水利,设立养济院。每一条都写着银子,每一条都写着民心。
皇帝看完奏折,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奏折放在龙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几下,抬起头看着沈昭宁。“这三件事,需要多少银子?”
沈昭宁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是户部算出来的账目。“减免赋税一年,国库减少收入约四百万两。兴修水利,第一期预算二百万两。养济院,京城先行试点,预算五十万两。总计六百五十万两。”
朝堂上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六百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有人皱眉头,有人摇头,有人低头在心里盘算。
“不过——”沈昭宁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把那些窃窃私语压了下去,“从太上皇和太子党羽处追缴回来的赃款,总计超过一千五百万两。拿出不到一半来做这些事,绰绰有余。剩下的银子,可以充实国库,备边患、救灾荒。”
朝堂上安静了。那些摇头的人把摇头的动作收了回去,那些皱眉头的人把眉头展开了。一千五百万两,这几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皇帝点了点头。“准奏。摄政王负责工程,镇国夫人负责吏治和民政。各司其职,不得推诿。”
萧玦出列。“臣领旨。”
沈昭宁跟着出列。“臣领旨。”
从宫里出来之后,沈昭宁直接去了“宁记”。老张头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手指在算盘珠上噼里啪啦地拨,看见沈昭宁进来,赶紧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转出来迎了上去。
“王妃,您怎么来了?”
“老张头,从今日起,‘宁记’的粮价、布价、药价,全部下调两成。”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老张头愣了一下。“两成?王妃,咱们的利润本来就不高,再降两成就没什么赚头了。”
“不赚就是赚。百姓吃得起饭、穿得起衣、看得起病,天下才能稳。天下稳了,‘宁记’才能长久地做下去。”沈昭宁看着他,“再说了,缺的银子从宫里补,不会让你亏本。”
老张头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释然,拱手弯了弯腰。“老奴明白了。王妃放心,今天就把告示贴出去。”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宁记’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买米的、买布的、买药的,人挨着人,从门口一直排到巷口。有个老妇人提着米袋子,从队伍最末尾一步步往前挪,挪了半个时辰才挪到柜台前。伙计给她称了十斤米,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手帕里包着几个铜板,数了又数,递给伙计。伙计没有接,说:“大娘,今日降价,这米便宜了两成,您这些钱够了,还多出三个铜板。”
老妇人的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她哆哆嗦嗦地把三个铜板揣回怀里,提着米袋子走出‘宁记’大门,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了看那块写着“宁记”的招牌,嘴唇动了好几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有人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来,只是用袖子擦眼睛,擦了一遍又一遍。
沈昭宁站在‘宁记’对面的茶楼二楼,隔着窗户看着那条长队,看着那个老妇人,看着伙计们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带着笑。萧玦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茶已经凉了。
“粮价降了,布价降了,药价也降了。”萧玦的声音很轻,“京城的百姓,今年冬天能好过一些了。”
沈昭宁没有回答,目光还落在那条长队上。队伍里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跟旁边的人算账,说今天省了多少钱,够买几斤肉了。那些声音从窗口飘进来,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接下来的几个月,新政陆续在各地推开。减免赋税的告示贴到了每一个县城、每一个乡镇、每一个村子。农民们站在告示前面,让识字的人念给他们听,听到“减免三成”的时候,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了,对着京城的方向磕头。
兴修水利的工程从江南开始,一路往北。萧玦亲自去工地巡视,穿着便服,戴着斗笠,跟工匠们一起吃糙米饭、喝凉水。他在辽东带过兵,知道怎么管人、怎么调度物资、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活干完。河道疏通了,堤坝加固了,水渠修到了田边。农民们站在田埂上,看着水流进自家的地里,捧起来喝了一口,说是甜的。
养济院在京城东西两城各建了一处,收容孤寡老人和弃婴。沈昭宁亲自去看了,一间一间地走,每一个房间都看了。床铺是新的,被子是棉的,灶台上的锅里炖着粥,粥很稠,用勺子舀起来能挂住。住在里面的老人有人给他们梳头、洗脚、剪指甲。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拉着沈昭宁的手不肯松开,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眼睛里全是泪。
三个月后,沈昭宁再次微服巡视京城。
街上变了。以前街角那些缩在墙根下乞讨的灾民不见了,巷口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比以前笑得更多了,城南那个卖布的小贩在店门口挂了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平价布匹,童叟无欺”。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打闹,笑声清脆,从这个巷口传到那个巷口。
沈昭宁走在大街上,穿着一身素色的便服,没有带随从,没有带侍卫,只带了萧玦。两个人并肩走着,像一对普通的夫妻。有人认出了她,但不是那种跪地磕头的认,是远远地朝她点点头,笑一笑,说一句“沈大人好”。她点点头,笑一笑,说一句“您好”。那种感觉不是敬畏,不是感激,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信任,像是亲近。
走到城南的时候,一个卖菜的中年妇人从菜摊后面探出头来。“沈大人,您吃了吗?我这把青菜您拿回去,不要钱。”
沈昭宁笑着摆了摆手。“您留着卖钱。我府上有菜。”
妇人没有坚持,但笑得脸上开了花。
又走了一段,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拦住了她。孩子手里攥着一朵野花,紫色的,跟沈昭宁上次在街上收到的那朵很像。“王妃,谢谢您。我男人在工地上修河堤,每天能挣三十文钱,够我们娘俩吃饭了。以前他找不到活干,我们家都要揭不开锅了。”
沈昭宁低下头,摸了摸孩子的脸。孩子咯咯笑了,把手里的野花塞到她手里。她接过花,笑了笑,眼眶有点热。
萧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跟那个年轻母亲说话,看着她接过那朵野花,看着她笑。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指。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口的时候,沈昭宁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这条街。铺子都开着门,行人不急不慢,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出一片柔和的光。没有哭喊,没有争吵,没有人饿着肚子睡觉,没有人穿着单衣过冬。不敢说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但至少,那些以前连粥都喝不上的人,现在能喝上了。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是有人用一块蓝色的绸缎把整个天都盖住了。
“这才是我们想要的天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萧玦听得见。
萧玦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轻到像是从鼻子里面哼出来的,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在蓝天白云之间飘着,线很长,风筝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飞,确实在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上飘着。沈昭宁看着那只风筝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它飘出了视线。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朵野花,花瓣已经被她攥得有些皱了,但颜色还在,紫得发亮,像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她把花别在了衣襟上,紫色配着石青色的衣衫,像一道小小的彩虹贴在她胸口。
街口那个卖豆腐的货郎又吆喝起来了,声音拖得老长,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化开,化成了这条街上最普通的那种声响,落在人的耳朵里,不轻不重,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