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上的气氛,比过年还热闹。
皇帝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全新的明黄色龙袍,冠冕上的珠串在晨光里微微晃动,每一颗珠子都反着光。他的脸色比半年前好了太多,红润了,有肉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能咧到耳朵根。太皇太后坐在他侧面的帘后,透过帘子能看见她的轮廓,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说——哀家还能再活二十年。
沈昭宁跪在金殿中央,面前铺着明黄色的拜垫。她穿着一身正一品夫人的朝服,石青色的褂子上绣着五爪蟒纹,领口和袖口镶着东珠,头上戴着点翠朝冠,冠上的珠串垂在额前,走起路来轻轻晃动。这身衣裳是宫里连夜赶制的,绣娘们绣了整整七天七夜,每一针都走得极密。
萧玦跪在她身侧,一身亲王朝服,蟒袍上的五爪金龙盘踞在胸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九旒冕冠。他平时穿铠甲多,穿朝服的机会不少,但今天这一身衬得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多了几分庄重,少了几分凌厉。
“宣旨。”皇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李德全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念的都是好事——减免赋税成效显著,国库比去年多了三成;兴修水利的工程提前完工,灌溉良田百万亩;养济院收容孤寡无数,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
念到最后,李德全的声音拔高了。“镇国夫人沈昭宁,辅政有功,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摄政王萧玦,加九锡,赞拜不名。”
朝堂上炸了。丹书铁券,那是免死金牌。大靖开国以来,只有开国功臣得过,之后近百年没有赐过。加九锡,那是臣子的最高荣耀,再往上就是皇帝了。这两样东西同时赐下来,满朝文武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皇帝把萧玦和沈昭宁当成了大靖的半边天。
沈昭宁跪下谢恩,额头触着拜垫。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亲手扶起了她。
“这是你应得的。”皇帝的声音不大,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大靖能有今日,你和摄政王功不可没。”
沈昭宁站起来,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在笑。
镇国公沈崇远从武将首列走了出来,跪在金殿中央。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铁甲磕在金砖上,哐的一声。
“臣有一女,能为国效力,是臣的福气。陛下隆恩,臣粉身难报。”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在震,但沈昭宁听出了父亲声音里的那一点哽咽。
沈母王氏被特许上殿,坐在太皇太后身侧,穿着一身诰命夫人的礼服,头上戴着凤钗。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帕子,帕子已经被眼泪湿透了,但她一直在笑,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沈昭宁看着父亲跪在殿上的背影,看着那个宽厚的、像一堵墙一样的背影。父亲的头发比以前更白了,边关的风沙把他的脸吹得沟壑纵横,但他的腰板还是那么直,跪在那里像一座山。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顺着脸颊往下淌。萧玦站在她身侧,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她反手握住了,没有松。
庆典结束后,沈昭宁和萧玦并肩走出宫门。
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宫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从宫门口一直排到牌坊底下,从牌坊底下一直排到巷口。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自己来的,带着感激,带着敬意,带着一颗颗滚烫的心。
“沈大人千岁!”
“摄政王千岁!”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的,撞在宫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有人跪下了,有人举着旗子,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让孩子看得更清楚些。
沈昭宁站在石阶上,朝人群挥了挥手。她的手在风里挥动着,袖子被吹得猎猎响,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在阳光下反着柔和的光,“安”字刻在镯子内侧,贴在皮肤上,被体温捂得温热。
萧玦站在她身侧,伸手握住了她另一只手。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没有人看见。但那个温度传过来,不需要眼睛也能感觉到。
“这一世,我们做到了。”萧玦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被铠甲磨出来的棱角映得很温柔。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深,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
“是的,我们做到了。”
京城百里外,官道上。安福背着一个蓝布包袱,走在通往辽东的官道上。他的脚步比以前轻快了许多,不像是赶路,倒像是在散步。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影子缩成了一小团,踩在脚下。
一个赶着驴车的老人从后面追上来,问他去哪。他说回辽东。老人说顺路,捎你一程。安福没有推辞,爬上了驴车,坐在一堆干草上。驴车慢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细的尘烟。
“小伙子,你是从京城来的?”老人问。
“嗯。”
“京城那边热闹不?听说今天宫里大庆,皇帝给摄政王和沈大人赐了好多东西。”
安福笑了一下。“热闹。很热闹。”
老人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说沈大人是青天大老爷,说摄政王是大英雄,说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粮价便宜了,赋税也轻了。安福听着,没有插嘴,目光落在远方。
老人把安福送到了岔路口。安福跳下驴车,从包袱里摸出几文钱要塞给老人,老人死活不要,说顺路的事收什么钱。安福没有再坚持,把钱收回去,朝老人鞠了一躬。老人赶着驴车走了,辘辘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安福站在原地,面朝京城的方向。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跪了下去,额头触着干燥的黄土地,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额头上沾了土,他没有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继续走。包袱在背后晃了晃,他伸手扶了一下,步子迈得更大了。
头顶的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一只雄鹰。翅膀展开,足有一人多宽,在蓝天白云之间盘旋着。它飞得很高,高到几乎看不见,但那道影子投在地上,从安福的头顶掠过,从驴车的尾巴上掠过,从京城的城墙上掠过,从宫门口那些黑压压的人群头顶上掠过。影子很快,像一阵风,刮过去就没有了,只剩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和天上那轮亮得不像话的太阳。
沈昭宁抬起头,看见了那只鹰。它正从宫门上空飞过,翅膀扇了两下,滑翔着,顺着风往北边去了。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几秒,低下头,把手从萧玦掌心里抽出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
指尖碰到衣襟上那朵紫色的小花,花瓣已经完全干了,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但颜色还在,紫得发黑,像一滴凝固的血。她伸手摸了摸那朵干花,花瓣脆了,指尖一碰就碎了一点。她没有再碰,把手收回去,垂下,手指勾住了萧玦的小指。很轻,像是怕用力会断,又像是知道不会断。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春暖花开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