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卷是从库房最底层的箱子里翻出来的,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沈昭宁本来是在整理旧档,准备把沈昭华的案子彻底归档,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页纸上附着一份流放人员的名单,沈昭华的名字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一串她身边人的名字——管事、嬷嬷、丫鬟。名单末尾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一下,旁边写着“流放途中逃脱,至今未获”。
秋月。
沈昭宁把那份名单抽出来,手指在那个红圈上点了一下。她记得这个名字。沈昭华身边的大丫鬟,从小跟着她一起长大,从沈府跟到太子府,沈昭华做的那些事,她桩桩件件都知道。沈昭华被处决的时候,秋月被判了流放。沈昭宁以为她早就死在了流放地,没想到她还活着。
大理寺卿周慎被召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他在大理寺干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被人从被窝里叫出来,但看见沈昭宁手里那份名单的时候,汗就不只是额头上了,后背上也湿了一大片。
“王妃,这个秋月,当年是下官经手的案子。”周慎擦了擦汗,“判的是流放岭南,终身不得返。押送的人半年后回来说,秋月在途中染了重病,死在路上了。下官以为这事就了了,没想到——”
“没想到她还活着。”沈昭宁把名单放在桌上,“染病死了?死了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江南?”
周慎的汗擦不完了。萧玦从旁边走过来,拿起那份名单看了一眼,放下,看着周慎。
“当年押送秋月的差役,还活着吗?”萧玦的声音不大,但问得很准。
周慎愣了一下。“应该还活着,那两个差役是大理寺的老人,一个姓张,一个姓李。下官回去就查。”
萧玦摆了摆手。“不用你查了。暗卫去查,你只管配合。”
暗卫队长当天晚上就把消息递了回来。两个差役都还活着,姓张的那个已经告老还乡了,住在大兴,离京城不到百里。暗卫连夜把人带了过来,老头子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腿脚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被带到王府的时候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当年的秋月,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昭宁没有废话。
老头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王妃饶命,当年的事不是小的有意隐瞒。秋月在流放途中确实病了,病得很重,小的以为她活不了几天了。后来到了岭南,当地一个大户人家出钱把秋月买了去,说是要她做丫鬟。小的们收了银子,就在文书上写了‘病故’。”
“买她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那户人家派了一个管家来办的,没留姓名。小的们只认银子,没敢多问。”
沈昭宁没有再问。她让暗卫把老头子带下去,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回家去了。老头子千恩万谢,磕了好几个头,被暗卫搀着走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暗卫在江南撒了网。从岭南到江南,一条线一条线地捋,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查。秋月改名叫什么,嫁给了谁,住在哪里,每一条信息都像是拼图的一小块,慢慢地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半月后,暗卫队长跪在王府书房里,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案卷。“王妃,查到了。秋月改名王月娥,嫁给了苏州一个姓刘的绸缎商人,住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那户人家在当地还算殷实,有铺面两间,宅子一座,日子过得不错。”
沈昭宁翻看着案卷,上面详细记录了秋月改名后的生活轨迹。嫁人、生子、做生意,就像是一个普通女人的普通一生。但沈昭宁知道,这个女人手里握着的东西不普通。她是沈昭华的贴身丫鬟,沈昭华跟太上皇、跟太子之间的那些事,她全都知道。那些信、那些账、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经她手的不计其数。
“派人去江南,秘密抓捕。”萧玦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要打草惊蛇。她背后可能还有人,能帮她从流放地脱身、帮她在江南安家落户的人,不是普通人。”
暗卫队长领命。“王爷,这次去江南,带多少人?”
“二十个。分批进城,不要一起走。到了苏州之后先住下,摸清她的作息规律,找最合适的时机动手。抓了之后不要声张,连夜押回京城。”
暗卫队长走了。沈昭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今晚的月亮很圆,圆得像一个银盘子,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照得地上的霜白花花的。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种勃勃的生机。
萧玦走到她身后,伸手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夜凉了。”
沈昭宁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沈昭华死了快两年了。我以为她的事已经结束了,没想到她的影子还拖着这么长。”
“她的影子长,是因为有人替她撑着。”萧玦的声音很平静,“那个替她在江南安家的人,才是我们要找的。”
沈昭宁转过身,看着萧玦。“你不觉得奇怪吗?沈昭华死了,太上皇死了,太子死了,她身边的人都死光了。谁还会替她的丫鬟铺路?”
萧玦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沈昭宁。纸上写着几行字,是暗卫从岭南查到的线索——当年买下秋月的那户人家,姓周。周明远的周。
沈昭宁的手抖了一下。周明远,江南最大的盐商,在王世荣被抓之前就跑了,至今下落不明。这个人像一条泥鳅,每次以为抓住了,一松手就滑走了。
“周明远还活着。”萧玦的声音很平静,“他跑了两年,藏得很深,但他的根还在江南。秋月的事,他的手笔。”
沈昭宁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那就先抓秋月,再顺着秋月这条线,把周明远也挖出来。”
“周明远的事不急。他现在是一条丧家之犬,翻不起大浪。但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很重要。”萧玦的目光在月光里显得很深,“他跟太上皇、跟太子、跟朝中那些大臣的往来账目,还有那些信,应该都在他手里。那些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转过身,重新看着院子里的月光。那片月光洒在老槐树上,洒在青石板上,洒在她放在窗台的茶杯上,杯中的茶已经凉了,水面映着月亮,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枚银币沉在杯底。
她伸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凉得舌根发麻。茶叶的苦味在嘴里化开,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苦得她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
萧玦从她手里把杯子拿走了。“凉了就别喝了。”
沈昭宁没有争。她把斗篷拢了拢,转过身朝书房里面走。走到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江南“宁记”分号的,要他们配合暗卫的行动,在秋月被抓之后第一时间控制刘家的铺面和宅子,防止有人转移证据。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用火漆封口,盖上私章。火漆还是热的时候,她用拇指按了一下,指印清晰地印在上面,指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叫得很短,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又像是被踩了一下尾巴。叫了一声就不叫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沈昭宁把信交给福伯,福伯接过信,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脚步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她用拇指慢慢摩挲着袖口那块洗不掉的墨渍,布料被搓得有些发毛。手指上沾了一点墨,低头看了一眼,是蹭上去的,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刮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去一丝黑色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