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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江南暗影

秋月被押进王府审讯室的时候,蒙眼的黑布还没摘,整个人已经在发抖了。不是那种因为冷的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怕。暗卫队长把她按在椅子上,扯掉黑布,她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才看清坐在对面的人。

沈昭宁。她穿着一身黛青色的常服,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没有戴首饰。面前的桌上摆着茶和几份案卷,茶已经没有热气了,案卷的封皮上写着“沈昭华案”三个字,墨迹已经干了很久。萧玦站在她身侧,手按剑柄,神色冷漠。

秋月比两年前老了很多,才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像四十多。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角细纹密布,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脏。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自己缝的。

“秋月,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秋月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想说什么,但每一次都没有发出声音。

“你当年给沈昭华下毒的事,我可以不追究。”沈昭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但你必须说出你知道的一切。”

秋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缩得很小,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王妃……您……您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沈昭宁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你是沈昭华的贴身丫鬟,从小跟着她长大。她做的每一件事,你都知道。她见的每一个人,你都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我今天要的就是那些。”

秋月崩溃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慢慢的流,是决堤一样的涌,从眼眶里往外喷,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蓝布衫的前襟上,洇开了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她用手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压抑而凄厉。

“王妃……奴婢说……奴婢全说……”

沈昭宁没有说话,等着她哭完。审讯室里只有秋月的哭声和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曲调的歌。过了好一会儿,秋月才慢慢止住了哭,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地开口了。

“小姐——沈昭华不是二夫人亲生的。这件事王妃已经知道了。但王妃不知道的是,小姐的生母是谁。”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小姐的生母是太上皇身边的一个宫女,叫芸儿。”秋月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声音太轻会漏掉,声音太重会炸开,“芸儿是太上皇的人,太上皇把她赐给了当时的太子——就是现在的皇帝。太子宠幸了芸儿,芸儿怀了身孕,生下来的就是小姐。”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沈昭宁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了。

“小姐生下来之后,太上皇就让人把芸儿处置了。”秋月的声音开始发抖,“一杯鸩酒,灌下去就没了。对外说是‘病故’,太子那边连问都没问一句。小姐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太上皇亲自告诉她的。太上皇说,她的生母是被沈昭宁的祖父——当年的户部尚书沈崇远——建议处死的。因为沈崇远说,‘宫女私通皇子,有辱皇家体面,当赐死’。”

沈昭宁的手不动了。

“太上皇把小姐送进了镇国公府,让她冒充二夫人的女儿。太上皇说,这是给她报仇的机会。让她从小恨沈家,从小斗沈家,从小把沈家搅得鸡犬不宁。”秋月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小姐恨了沈家一辈子,斗了沈家一辈子。到最后她才知道,她恨错了人,斗错了对象。太上皇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假的。沈大人当年只是建议将芸儿逐出宫,从不曾建议处死。是太上皇自己下的令,嫁祸给了沈大人。”

秋月跪在地上,头磕着冰凉的石砖,磕得咚咚响。“王妃,小姐这辈子太苦了。她从小没有娘,没有爹,没有家。太上皇把她当棋子,二夫人把她当工具,沈家的人……沈家的人其实对她不坏,但她不敢信,不敢靠。她只能恨,只能斗,只能把自己变成一个满身是刺的人。那些刺扎伤了别人,也扎伤了她自己。”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那份案卷的封皮上,“沈昭华”三个字像是活了过来,在烛光里一跳一跳的。她想起沈昭华临死前说的那些话——“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沈家的人”,“我是皇后的一条狗”,“我唯一的错,是没早一点杀了你”。那些话现在听起来,不是恨,是疼。是一个从小被当成棋子的人,在被吃掉之前最后的挣扎。

“她也是可怜人。”沈昭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她不该把恨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萧玦站在她身侧,一直没有说话。手从剑柄上松开,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因果循环,她自食其果。”萧玦的声音很沉。

沈昭宁看着跪在地上的秋月。她的额头磕破了皮,血珠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沈昭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她扶了起来。秋月整个人都在抖,站都站不稳,靠在沈昭宁的胳膊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秋月,你在江南的事,我不追究。但你不能再回去了,那个身份已经暴露了。我给你一笔银子,送你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过日子。”

秋月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沈昭宁,眼泪还在流,但目光里的恐惧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愧疚。

“王妃……您不杀奴婢?”

“你只是别人的刀,不是握刀的手。”沈昭宁松开她的胳膊,“刀可以放下,握刀的手才是罪魁祸首。”

秋月又跪下了,这次不是害怕,是真心实意地磕头。额头磕在石砖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很重。“王妃大恩大德,奴婢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还。”

沈昭宁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那份案卷翻开。翻到秋月供词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关于芸儿的事。她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芸儿。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留下的宫女,一个只活在别人口供里的名字,一个被灭了口、被遗忘了二十年的女人。她是沈昭华的生母,是太上皇的棋子,是太子一夜风流的产物,是一个从来没有被当成过人的女人。

萧玦走过来,把一份新的供词放在她面前,是秋月刚才的口供,已经整理好了。“签了字,按了手印,就可以结案了。”

沈昭宁拿起笔,在供词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把这些年的恩怨一笔一笔地写进纸里。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把供词合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很淡,淡得像是隔了一层纱。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院子里的老槐树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像是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看着她。

秋月被带下去了。暗卫队长扶着她,她走得很慢,腿还在抖,但步子比进来的时候稳了一些。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沈昭宁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插销落进槽里,咔嗒一声。

沈昭宁站在窗前,手里还攥着那份供词。纸边被她的手指捏得有些皱了,墨迹在折痕处微微洇开,模糊了几个字。她低头看着那几个模糊的字,用手指摸了摸,纸面粗糙,墨迹已经干了,蹭不掉了。

萧玦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伸手把那份供词从她手里拿走了。“别看了。”

沈昭宁没有争。她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袖口那块墨渍还在,洗不掉了,像一块长在皮肤上的胎记。她摸了摸那块墨渍,指尖在布料上慢慢划着,划了一圈又一圈。指甲缝里嵌着一丝黑色,是今天写字的时候蹭上去的,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嵌在那里,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疤。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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