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昭宁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
青禾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哭腔,尖锐得变了调。“王妃!王妃快起来!大理寺来人报,秋月死了!”
沈昭宁猛地坐起来,萧玦已经披了外衫推开门。暗卫队长跪在门外,浑身是汗,铠甲都没来得及穿,显然是刚从大理寺跑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萧玦的声音很沉。
“昨夜三更过后。大理寺的人今早才发现,牢房的门锁完好,但秋月的脖子被人扭断了。”暗卫队长的声音在发抖,“现场还发现了一样东西。”
沈昭宁已经穿好了衣裳,从内室走出来。她的头发还没梳,散在肩上,脸上什么妆都没有,但眼神像刀。“什么东西?”
暗卫队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双手呈上。铜制的,半个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慈”字,背面刻着花纹,边角磨得有些发白,像是用了很多年。
慈宁宫的令牌。
沈昭宁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铜很凉,贴在手心里像一块冰。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个“慈”字上,笔画很粗,刻得很深,漆已经掉了大半,但字迹还能看清。
“太后?”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萧玦走过来,把令牌从她手里拿过去看了看,眉头皱得很紧。“不一定。令牌可能被人偷用,也可能是栽赃。太后要杀秋月,不需要派刺客潜入大理寺,更不会留下自己的令牌。”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内室,青禾跟进去帮她梳头,手还在抖,梳子好几次从头发上滑下来。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梳子,自己梳了,动作很快,三下两下就把头发挽了起来,用一根银簪别住。
大理寺的天牢她去过不止一次,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人后背发凉。
秋月的尸体还躺在牢房的地上,被人盖了一层白布。沈昭宁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又盖上了。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脸上没有血,表情却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但那张脸的颜色不对,青灰色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周慎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了血。“臣失职,请王妃降罪。”
沈昭宁没有看他,目光在牢房里扫了一遍。门锁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窗户上的铁栏杆完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墙壁完好,没有密道。刺客是从正门进来的,用钥匙打开了锁,杀了人,然后从正门出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昨夜值班的狱卒呢?”沈昭宁问。
周慎的声音闷闷的。“三个狱卒,全部被人打晕了,刚醒过来。他们什么都没看见,只说有人从背后敲了他们的后脑勺。”
“内应。”萧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内应,钥匙拿不到,巡逻的路线摸不清,动手的时间和撤走的路线也不可能这么精确。”
沈昭宁转过身,看了一眼牢房门口的墙脚,那里有一枚脚印,很浅,半只脚掌,鞋底的花纹是宫里侍卫的制式。她蹲下来看了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封锁消息。对外宣称,秋月畏罪自杀。她的死讯不许外传,尤其是不能传到太后的耳朵里。”
周慎抬起头,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王妃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管是谁杀了秋月,这个人都不希望我们继续查下去。”沈昭宁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所以我们必须查。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查,要悄悄地查。”
萧玦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令牌的事,先不要声张。我让暗卫去查这块令牌的来源,是从慈宁宫哪个太监手里流出来的,最近有谁借用过、偷用过的记录。另外,大理寺内部也要查。能接触到牢房钥匙的人,全部过一遍筛子。”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令牌。铜已经有些发黑了,是氧化,不是伪造的新东西。正面那个“慈”字的笔画末端有一道细小的缺口,不是铸造的瑕疵,是长期使用磨损出来的。这块令牌是真的,不是仿制品。
但真的令牌,不一定就是太后本人用的。
走出天牢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的城墙上升起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沈昭宁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血腥味,很淡,但一直飘在鼻子里,怎么都散不掉。
萧玦从后面跟上来,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别想了。先回去,我让人去查令牌的事。三天之内,应该能有消息。”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慈宁宫的飞檐,在晨光里露出一角,琉璃瓦闪着金黄色的光。那座宫殿她去过无数次,每一条廊道、每一间屋子都熟悉。太后这个人她也熟悉,那个拉着她的手喊“好孩子”的老人,那个在太上皇面前默默流泪的女人,那个在关键时刻把禁军调令交给她的太后。
会是太后吗?
她不愿意想,但脑子不听话。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外蹦——太后在御书房里说“哀家忍了一辈子”,太后在皇帝病重时说“这一次不想再退了”,太后在平反诏书宣读时沉默不语。每一帧都正常,每一帧又都不正常。
萧玦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走吧。”
她走下台阶,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外面的光被挡住了,车厢里暗了下来,只剩下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线光,照在马车地板上,一道一道的,像牢笼。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块令牌。令牌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不凉了,温温的,像是有了体温。她用拇指摩挲着那个“慈”字,一笔一划地摸,从第一笔摸到最后一笔,笔画很深,刻痕能卡住指甲。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还在摸那块令牌。马车经过甜水巷的时候,巷口那棵槐树的影子透过车帘投在她脸上,一道一道的,明暗交替,像是有人在她脸上画画。
萧玦坐在对面,看着她闭眼的样子,没有打扰。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是暗卫今早递来的令牌来源初步调查报告,上面只写了几个字——“慈宁宫管事太监刘安,曾于三日前借用令牌出宫,次日归还。”
刘安。太后的贴身太监,跟了太后二十多年的老人。沈昭宁没有睁眼,但萧玦知道她听见了。
“派人去盯着刘安,不要打草惊蛇。”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
萧玦应了一声。马车继续往前走,出了巷口,拐上了大街。街上已经开始热闹了,卖菜的吆喝声、赶车的鞭子声、孩子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从车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把车厢里那股沉闷的气息冲淡了一些。
沈昭宁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阳光正照在街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那些脸上有笑的,有急的,有累的,有茫然的,但没有一张脸是干净的——不是脏,是有故事。每张脸后面都藏着一个故事,有的讲得出来,有的讲不出来。
她放下车帘,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那块令牌还攥在掌心里,铜的边缘把她的掌心硌出了一道红印,很浅,但很疼。她把令牌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个“慈”字。阳光从车帘缝隙里照进来,正好照在令牌上,那个字被光照得发亮,像是活了过来。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令牌,塞回了袖子里。袖子很深,令牌滑到了最底下,贴着腕子,凉丝丝的,像一条蛇盘在手腕上。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了。沈昭宁下车的时候,脚踩在地上,踩到了一片枯叶。叶子已经干了,被踩碎的声音很脆,咔的一声,像是骨头碎了。她没有低头看,迈步走上了台阶,衣摆拖在石阶上,沙沙的。
福伯在门口等着,脸色不太好。“王妃,宫里来人了,太后身边的孙嬷嬷,说太后想请您进宫说说话。”
沈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她停了一个呼吸的功夫,把脚收回来,转过身看着福伯。
“说我身体不适,改日再进宫。”她的声音很平静。
福伯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弯腰应了一声,转身去回话了。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福伯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沉默了很长时间。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块令牌,令牌还在,贴着她的腕子,不凉了,也不热,跟她的皮肤一个温度,像是长在了上面。
风从巷口吹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了飘。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指尖碰到耳朵,耳朵是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