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入宫的时候,特意选在了午后。这个时辰太后通常刚午睡起来,精神最好,说话也最松快。她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头上只戴了一支点翠簪子,看起来像是寻常来请安的晚辈,不像是来试探的。青禾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盒糕点,是王府厨房新做的桂花糕,闻着就香。
太后已经坐在凤榻上了,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看见沈昭宁进来,她招了招手。“来,坐到哀家身边来。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忙什么呢?”
沈昭宁走过去,在太后身侧坐下,把糕点盒递给孙嬷嬷。“儿臣给母后请安。这是府里新做的桂花糕,母后尝尝。”
太后接过糕点,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嗯,不错。你们府上的厨子手艺见长。”她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落在沈昭宁脸上。“说吧,今日进宫,不只是给哀家送糕点吧?”
沈昭宁笑了一下。“什么都瞒不过母后。儿臣最近在查一些陈年旧案,有些事想请教母后。”
太后的表情没有变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哦?什么案子?”
“关于当年宫女芸儿的。”
太后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嘴边,没有放下,也没有继续喝。停顿的时间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昭宁注意到了。
“芸儿?”太后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哀家记得,是个不安分的。当年在太子身边伺候,不知检点,做出了有辱皇家体面的事。后来被处置了。”
“母后记得很清楚。”沈昭宁的语气不咸不淡。
太后看了她一眼。“哀家年纪大了,有些事记得清楚,有些事记不清了。但芸儿的事,哀家记得。因为当年处置她的事,是先帝让哀家去办的。旨意是太上皇下的,但经手的人是哀家。”
沈昭宁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了。“母后知道芸儿还有一个女儿吗?”
太后的手停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明显。她的目光从沈昭宁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那棵桂花树上。“知道。沈昭华。”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哀家一直知道。但哀家不能说。说了,沈昭华活不了,镇国公府也保不住。有些事,不是知道了就能说出来的。”
沈昭宁沉默了。太后说的这些,她不是没有想过,但从太后嘴里亲口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母后,秋月死了。”沈昭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太后一个人听得见,“昨夜在大理寺天牢,被人灭口了。凶手用慈宁宫的令牌进了牢房,杀了人,然后消失了。”
太后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惊恐,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悲哀。她转过头看着沈昭宁,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沈昭宁从来没有在太后眼睛里见过——是疲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藏了很多年的疲惫。
“哀家没有杀秋月。”太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哀家要杀她,不用等到今天。她在江南藏了两年,哀家要是想杀她,早就派人去了。何必等到她被抓回来、关进天牢、惊动了你之后再动手?”
沈昭宁看着太后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布满了血丝,但没有闪躲。一个人的眼睛不会撒谎,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儿臣知道不是母后。”沈昭宁的声音也放轻了,“但凶手用的是慈宁宫的令牌。这件事,总要查清楚。”
太后点了点头。“查。哀家支持你。不管查到谁头上,都不要手软。”太后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但哀家有一句话要问你。”
“母后请讲。”
“你信哀家吗?”
沈昭宁看着太后,看着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疲惫的、但没有躲闪的眼睛。她伸出手,覆在太后的手背上。太后的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年斑,但被她握着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儿臣信母后。”
太后的眼泪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沈昭宁的手背。“好孩子。去吧。该查的查,该抓的抓。不必顾及哀家。”
沈昭宁站起来,朝太后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孙嬷嬷正站在太后身后,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沈昭宁注意到,孙嬷嬷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骨子里往外窜的抖。
她没有停下来,迈步走出了慈宁宫。
青禾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王妃,孙嬷嬷的手一直在抖,奴婢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沈昭宁的步子很快,官袍的下摆在风里甩得猎猎响。
宫门外,萧玦正靠在马车旁边等着。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没有佩剑,但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藏在衣摆下面。看见沈昭宁出来,他直起身子,掀开了车帘。
“怎么样?”萧玦的声音很低。
沈昭宁上了马车,萧玦跟着坐进来,车帘放下来。沈昭宁靠在车壁上,把在慈宁宫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萧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表现得太镇定了。”沈昭宁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她什么都知道,芸儿的事、沈昭华的事、秋月的事,她都知道。但她不说,因为她不能说。说了,有些人会死,有些人会倒,有些人会露出真面目。”
“孙嬷嬷呢?”萧玦问。
“有古怪。她的手一直在抖,从我说到秋月死了开始抖,一直抖到我离开。”沈昭宁的手指停了下来,“太后身边的老人,跟了她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秋月死在慈宁宫令牌上,她不该抖成那样。”
萧玦点了点头。“我派人盯着孙嬷嬷。她出宫、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全部记下来。”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沈昭宁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宫墙。红墙很高,很高,高到看不见墙那边的天。墙头上蹲着一只猫,黑猫,眼睛绿莹莹的,正盯着她看。猫跟了几步,跳下了墙头,不见了。
沈昭宁放下车帘,从袖子里摸出那块令牌。铜令牌还带着她的体温,那个“慈”字被手指摸得发亮,笔画更清楚了。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令牌塞回袖子里,手指在袖口那块墨渍上慢慢划着。
马车出了宫门,拐上了大街。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在吆喝,声音拖得老长。沈昭宁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声音就远了,被车轮声盖住了。她又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那个卖糖葫芦的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小小的背影在巷口晃了一下,拐进了巷子,不见了。
萧玦伸手把车帘拉下来。“别看了。”沈昭宁没有争,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马车继续往前走,她感觉到萧玦的膝盖碰着她的膝盖,隔着衣料,温热的。她动了动腿,没有挪开,就那样挨着。
车窗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她的手背上,亮亮的,像一小片金子。她把手指张开,光从指缝间漏过去,落在了衣襟上,落在了那块墨渍上,落在了那个看不见的、已经干涸了的小伤口上。她把手指合拢了,光被挡住了,手背上只剩一片淡淡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