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暗卫终于摸清了孙嬷嬷的行踪规律。每月十五,她都会出宫。不是从正门走,是从慈宁宫后面的角门出去,只带一个小太监,穿着便服,坐着不起眼的马车,去城东一座偏僻的小庙。
小庙叫白衣庵,供的是观音,香火冷清,平时没什么人去。孙嬷嬷每次都在那里待上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神色如常,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暗卫跟了三个月,三次都是同一个路线、同一个时辰、同一个小包袱。
沈昭宁把案卷合上。“今晚是十五?”
萧玦点了点头。“暗卫已经在白衣庵周围布控了。”
黄昏时分,孙嬷嬷的马车出了宫。还是那辆不起眼的青帘马车,还是那个小太监赶车。马车在城里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之后,才朝城东驶去。白衣庵的门虚掩着,孙嬷嬷推门进去,小太监留在门外把风。
暗卫队长带着人从庵后的树林里摸上来,无声无息。他们在墙头趴了半盏茶的功夫,看见一个黑衣人从庵堂后面的小门闪了进来,跟孙嬷嬷在观音像前碰了面。黑衣人把一封信递给孙嬷嬷,孙嬷嬷接过,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封信递了过去。
暗卫队长打了个手势,十几个暗卫同时翻墙而入。
黑衣人反应极快,信还在孙嬷嬷手里没来得及收,他已经转身朝后门冲去。暗卫追了上去,黑衣人武功不弱,在狭窄的巷子里腾挪闪躲,几个起落就甩开了追兵。暗卫队长只来得及从黑衣人身上扯下一块衣角,人顺着墙根翻了出去,消失在暮色里。
孙嬷嬷被截住了。她站在观音像前,手里还攥着那封信,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暗卫队长没有为难她,只是把信从她手里取走,请她上了马车,说“王妃想见您”。孙嬷嬷没有反抗,坐在马车里,一路无话。
那封信被送到了沈昭宁手上。纸是泛黄的,边角有些残破,墨迹褪色,但字迹还能看清。信上只有一句话——“芸儿之事已了,勿念。”
笔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在用力往纸里刻。沈昭宁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把信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孙嬷嬷。
孙嬷嬷跪在王府正堂的青砖上,脊背挺得很直,但手在抖。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嘴唇上的胭脂被冷汗冲花了,一道一道的,像哭花的妆。她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此刻她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恐惧。
“孙嬷嬷,这信是谁写的?”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孙嬷嬷低着头。“老奴不知道。”
“不知道?”沈昭宁把信拿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这信是从你手里搜出来的,你告诉我不知道?”
孙嬷嬷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话。
沈昭宁把信放回桌上,手指在“芸儿”两个字上点了一下。“你若不说,我就把这信交给太后。你猜太后会怎么想?你跟了太后几十年,她最恨什么?最恨身边的人背着她做事。”
孙嬷嬷的身体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了地上。她的眼泪涌了出来,无声地流,流过了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流到了下巴上,滴在了青砖上。
“老奴说……老奴全说……”
沈昭宁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芸儿……是太后让老奴处置的。”孙嬷嬷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太上皇,是太后。太上皇确实想杀芸儿,但还没等他下旨,太后就先动了手。太后说,芸儿不能留。她知道的太多了。”
“芸儿知道什么?”
孙嬷嬷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芸儿知道太后的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萧玦从旁边走了过来,站在沈昭宁身侧。“什么秘密?”
孙嬷嬷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太后……太后在进宫之前,曾经嫁过人。”
沈昭宁的瞳孔缩了一下。
“太后入宫之前,在老家订过一门亲事。对方是个秀才,姓周。两家换了庚帖,过了聘礼,只差迎亲。后来先帝选秀,太后的父亲把她送进了宫,那门亲事就退了。但芸儿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这件事,说出去就是天大的丑闻。太后怕她乱说,就让老奴……”孙嬷嬷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太后在御书房里说的那句话——“哀家忍了一辈子。”现在她终于知道,太后忍的不只是太上皇的暴虐、太子的无能,还有自己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杀秋月的,是不是你?”沈昭宁的声音很平。
孙嬷嬷猛地抬起头。“不是!老奴没有杀秋月!老奴不知道秋月的事,真的不知道!老奴只是每月十五去白衣庵送信,跟那边的人联络。杀秋月的事,老奴真的不知情!”
沈昭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苍老的眼睛里,只有恐惧和哀求,没有闪躲。
“跟你会面的黑衣人是谁?”
“老奴不知道。老奴从未见过他的脸,他每次来都蒙着面。老奴只管把信送到,至于信写给谁、谁写的,老奴一概不知。”
沈昭宁站了起来。她走到孙嬷嬷面前,弯腰把她扶了起来。孙嬷嬷整个人都在抖,站都站不稳,靠在沈昭宁的胳膊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孙嬷嬷,你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一辈子,太后待你不薄。”沈昭宁的声音轻了下来,“芸儿的事,过去了就算了。但秋月的事,你如果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孙嬷嬷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王妃,老奴真的不知道。老奴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亏心事,就是芸儿。老奴每天都活在地狱里,每天都在想那个姑娘死的时候看老奴的眼神。老奴不敢说,不敢认,连死都不敢,怕死了下地狱。”
沈昭宁松开她的胳膊,转过身,背对着她。“送孙嬷嬷回宫。跟太后说,孙嬷嬷今夜出宫是为了给太后买药,被人误会了。让她继续在太后身边伺候,但不要再出宫了。”
暗卫上前扶住孙嬷嬷。孙嬷嬷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沈昭宁的背影,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然后被暗卫扶着走了出去。
萧玦走到沈昭宁身边。沈昭宁看着孙嬷嬷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站了很久。
“黑衣人还会再来的。”萧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孙嬷嬷这条线断了,但黑衣人的线还在。他跑了一次,还会跑第二次。”
沈昭宁点了点头。“让暗卫继续盯着白衣庵。黑衣人既然选在那里接头,说明那个地方对他很重要。”
萧玦应了一声,转身去交代了。沈昭宁站在正堂里,面前还摆着那封泛黄的信。信纸被烛光照得发亮,那几个字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纸上跳动。她拿起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跟那块令牌放在一起。两块冰冷的东西挨在一起,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沈昭宁伸出手拢了拢火苗,指尖被火烤得有点疼。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些被纸边划出的细小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黑色的,细细的,一条一条的,像很多很小很小的疤。她用拇指摸了摸食指上最长的那条,痂有点翘起来了,一碰就晃。她没有撕,把手收回去,转身走进了书房,带上了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在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