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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尘埃落定

太后被赐死后的半个月,京城下了一场薄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屋顶和树梢上留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撒了一层盐。朝堂上那些议论声也像这场雪,热闹了一阵子就消停了。皇帝连着罢了几天的朝,说是龙体欠安,但谁都知道,他不是身体病了,是心里病了。

沈昭宁在书房里写信,写给父亲镇国公的。信写得很长,写了太后的事,写了先帝的事,写了沈家的事。写到最后,笔尖停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了一个黑点。她看着那个黑点,看了好几秒,然后继续写。“父亲,沈家的仇,到今天才算真正报完。祖父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她把信折好,用火漆封口,交给福伯送去军驿。

萧玦从兵部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皇帝的旨意。皇帝下旨准许沈昭宁为镇国公府三百余口建祠立碑,还特意在旨意里加了一句“着户部拨款,工部派人,不得有误”。沈昭宁接过圣旨,看了一遍,没有跪,也没有谢恩。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圣旨,攥了很久。

“城北有块地,我看过,风水先生说好。”她把圣旨放在桌上,展开一张舆图,手指点着城北的一个位置,“背靠山,面朝南,阳光从早晒到晚,没有遮挡。三百多个灵位,需要一间大祠堂。碑林要建在祠堂后面,每一块碑上刻一个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萧玦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舆图上那个被她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工部那边我来打招呼,让他们派人去量地、绘图、备料。你只管提要求,剩下的我来办。”

沈昭宁点了点头,又拿出一份奏折的草稿。“还有一件事。先帝的陵墓,该重修了。太后不能跟先帝葬在一起,她的牌位已经被移出了太庙,但棺椁还在地宫里。”她把奏折草稿递给萧玦,“我想请陛下下旨,为先帝重修陵墓,将太后的棺椁迁出,另葬他处。”

萧玦看了一遍草稿,放下。“陛下未必想再提这件事。太后的事,他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正因为没缓过来,才要快刀斩乱麻。”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拖得越久,他心里那道疤就越深。早点把这件事了结,他才能早点走出来。”

萧玦没有再说什么,把奏折草稿折好,塞进袖子里。“明天早朝,我替你递上去。”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树梢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院子里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几只麻雀,挤在一起取暖,叽叽喳喳地叫着。

“祭奠的事,定在下个月初十。”萧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天宜祭祀,我已经让钦天监测过了。祠堂和碑林一个月内能建好,工部那边加派人手,日夜赶工。”

沈昭宁转过身,看着萧玦。他站在书案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份舆图,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是那种做好了所有准备、只等一声令下的样子。

“祭奠当天,可能会有太上皇的死忠余孽来闹事。”萧玦的声音沉下来,“这些人虽然不多,但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会安排暗卫和辽东铁骑在祠堂周围警戒,不穿官服,便衣混在人群里。一旦有人闹事,立刻拿下,不惊扰祭奠。”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萧玦问。

沈昭宁摇了摇头。“我只要沈家的冤屈昭告天下,让三百余口亡灵安息。其他的,你来安排。”

萧玦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笃定。他走过来,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垂,凉丝丝的。他没有把手收回去,就那样停在她耳后,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过去。

“下个月初十,天气应该会很好。”萧玦说,“三百多个名字,刻在碑上,立在阳光下。以后再有人经过那片碑林,就会知道这里埋着的是忠臣的骨血,不是什么逆党。”

沈昭宁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泪。她把萧玦的手从耳后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下,松开了。

窗外那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枝丫上的积雪被震落下来,在空中飘了一会儿,落在地上,化了。沈昭宁伸手推开了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冷意吸进肺里,像在喝一口很凉很凉的水。

“还有一个月。”她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飘,“够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萧玦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斗篷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还带着他的体温。

“够了。”萧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一个月后,沈家三百余口,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接受后人的香火了。”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杈上那个鸟窝还在,空荡荡的,像一个没有眼睛的眼窝。风一吹,鸟窝晃了晃,但没有掉。她盯着那个鸟窝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睛发酸才移开目光。

福伯在门外敲了敲门,说晚饭备好了。沈昭宁应了一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萧玦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长廊上。夕阳从西边的窗户里照进来,把长廊照得半明半暗。沈昭宁的影子和萧玦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前一后,像是在追,又像是在跟。她伸手摸了摸墙上自己的影子,指尖碰到冰凉的墙壁,缩了回来。

晚饭摆在正堂,四菜一汤,很简单。沈昭宁喝了一碗粥,吃了半碗米饭,就放下了筷子。青禾在旁边想劝她再吃一点,看到她脸上那个表情,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萧玦倒是吃了不少,一碗接一碗,像是在攒力气。沈昭宁看着他吃,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萧玦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含混地问了一句“笑什么”。沈昭宁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是想起两年前刚嫁进王府的时候,萧玦吃饭还端着架子,筷子夹菜的动作都很讲究。现在他吃饭跟打仗一样,三口两口扒完一碗,碗往桌上一顿,声音很响。

青禾收了碗筷,端上茶来。沈昭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烫得她嘶了一声。她放下茶杯,用手指摸了摸被烫到的嘴唇,烫得不严重,只是红了一点。萧玦伸手过来,按住她的下巴,偏着头看了看她的嘴唇,说“没事”。

天黑了。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出一个圆圆的亮斑。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那个亮斑,看着亮斑边缘的阴影。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那个亮斑也跟着晃了晃,像是地上长了一颗会动的心。她盯着那颗心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灯笼稳住了,亮斑也不动了,她才转过身,朝内院走去。

萧玦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一重一轻。走到内院门口的时候,沈昭宁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萧玦。

“下个月初十,天气真的会好吗?”

萧玦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钦天监说会好。就算不好,也是好。”

沈昭宁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她伸手整了整萧玦的衣领,衣领有些歪了,她把它翻正,手指在领口上抚了抚,抚平了一道褶皱。

“进去吧,明天还有早朝。”沈昭宁转身推开了内院的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吱呀一声。她迈步走了进去,萧玦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把院子里的灯光挡在了外面,只留下一条细细的门缝,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那线光照在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蛇,慢慢移动着,爬过青砖,爬过门槛,爬到墙角,拐了个弯,不见了。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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