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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立碑建祠

城北的工地从开工那天起就没断过人。

工部尚书亲自带了三百名工匠进场,有劈石头的,有刻字的,有砌墙的,有上梁的。锤子敲在石头上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从早响到晚。沈昭宁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了才走。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手里捧着一份长长的名单,站在那些正在雕刻的碑林中间,像一株被风吹了太久还没有倒的树。

名单是她亲手整理的,从大理寺的旧档里一个个名字抄下来的。三百七十六个人,有的名字她熟悉,有的完全陌生。祖父沈崇远排在第一,祖母排在第二,后面是伯父、叔父、姑母、堂兄弟、堂姐妹、嫂嫂、侄儿、侄女,然后是管家、管事、丫鬟、小厮、厨子、马夫、门房。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每一个人都不该被忘记。

萧玦站在她身侧,手里也拿着一份抄本。名单上的人名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次看都觉得沉。“三百七十六块碑,一块都不能少。”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蹲下来,看着一个工匠正在刻碑。工匠的手很稳,锤子敲在凿子上,一下一下的,每一凿都落在该落的地方。石屑飞溅起来,落在她的衣摆上,灰白色的,像一朵一朵的小花。

“这个字刻深一点。”沈昭宁指着碑上的一个名字,“他是我的伯父,死的时候才三十一岁。”

工匠应了一声,手上的力气加重了几分。

沈母王氏被冯嬷嬷扶着来了。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素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脂粉。她站在碑林前面,看着那些已经刻好的石碑,一块一块地看过去,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她认识了一辈子的人。看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停住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冯嬷嬷赶紧扶住了她,但她已经站不住了,整个人靠在冯嬷嬷身上,眼泪无声地流,流过了下巴,滴在了脚下的泥土里。

“娘,您怎么来了?”沈昭宁走过去,扶住母亲。

王氏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娘来看看。看看你祖父的碑,看看你祖母的碑,看看那些——”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了。

沈昭宁没有说话,扶着母亲走到祖父的碑前。碑已经刻好了,立在碑林最中央的位置,比其他的碑都高一些,宽一些。碑上刻着“一等忠烈公沈公讳崇远之墓”几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皇帝御笔亲题”。字是皇帝亲笔写的,让人拓了送到工地上,工匠照着字迹一笔一划地刻上去。

王氏伸出手,摸着碑上的字,摸得很慢,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石面粗糙,磨着她的指尖,但她不肯停,一遍一遍地摸,像是在摸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爹,您的冤屈快洗清了。”王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您的孙女替您报了仇,替您洗了冤。您在天上看着,一定很欣慰。”

沈昭宁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眼泪逼了回去,转过身,继续去核对名单了。还有十几个名字要确认,大理寺送来的旧档里有些字迹模糊了,她得找知情人核实。

工部尚书跑过来,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份施工进度图。“王妃,祠堂主体结构已经完成了,明天开始上梁。碑林这边,三百七十六块碑已经刻完了三百二十块,剩下的五十六块三天内能刻好。您要不要去祠堂里面看看?”

沈昭宁接过进度图,看了一眼,还给了他。“祠堂里面的供桌要用整块的石料,不要拼接的。香炉要铜的,不要铁的。烛台要一对,不要单的。”

工部尚书一一记下,跑回去安排了。

萧玦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新送来的文书。“皇帝派人来问,祭奠那天他能不能来。”

沈昭宁想了想。“来。他是皇帝,他来祭奠沈家的亡灵,是沈家的荣耀。但让他便服来,不要穿龙袍,不要摆仪仗。这是家祭,不是国礼。”

萧玦点了点头,让暗卫去回话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工地上的光线变得柔和了。夕阳照在那些石碑上,把刻着的字映得发亮,像是有人在用金粉重新描了一遍。沈昭宁站在碑林中间,看着那些发亮的字,看着那些名字,一个挨着一个,一排挨着一排,像一支无声的军队,在等待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检阅。

“祖父,各位叔伯兄弟,你们的公道,快要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她知道,那些躺在地下二十多年的人,能听见。

萧玦走过来,站在她身侧。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她的影子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明天上梁,后天铺地,大后天立碑。初十之前,全部能完工。”萧玦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份名单。纸已经被她翻了很多遍了,边角磨损,折痕处快要断了。她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跟那块慈宁宫的令牌放在一起。令牌她已经不戴了,但一直带着,放在袖子里,像一个提醒。

青禾从工地外面跑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王妃,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奴婢带了点心来。”

沈昭宁摆了摆手。“不饿。”

青禾站在旁边,手里的食盒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带走,愣在那里。冯嬷嬷走过来,从青禾手里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和一壶茶。她把食盒放在旁边的一块石料上,倒了一杯茶,端到沈昭宁面前。

“王妃,喝口茶吧。”

沈昭宁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但她没有皱眉,把那一杯都喝完了。她把茶杯放回食盒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天快黑了,工地上的人陆续收工了。工匠们把工具收拾好,用布盖住那些还没刻完的石碑,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工部尚书最后一个走,临走前来向沈昭宁汇报明天的安排,沈昭宁听完了,点了点头,说“辛苦了”。工部尚书弯腰行了个礼,退着走了。

沈昭宁和萧玦走在最后面。两个人沿着工地旁边的土路往回走,路不平,坑坑洼洼的,沈昭宁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歪了一下,萧玦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没有挣开,就让他扶着。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祠堂的屋顶上方,圆圆的,亮亮的,像一盏灯。月光照在那些石碑上,照在没有刻完的字上,照在散落在地上的石屑上。沈昭宁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碑林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三百多块石碑立在那里,像三百多个沉默的人,在等着一个等了二十年的时刻。风吹过来,吹得那些盖在石碑上的布哗哗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沈昭宁听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那些死去的人,在跟她说谢谢。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萧玦的手还扶着她的胳膊,没有放开。两个人走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高一低,一前一后。沈昭宁伸出另一只手,把萧玦的手从她胳膊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没有松开。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在月光下,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缠着,枝叶在天上挨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尘土里的靴尖。靴面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石粉,是今天在工地上蹭的,用另一只靴子的靴尖蹭了蹭,蹭不掉,石粉已经嵌进了靴面的纹理里。她没有再蹭,就那么穿着,走进了夜色里。风从身后吹来,把工地上的石粉吹起来一些,落在她走过的脚印上,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点一点地填平了。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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