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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告慰亡灵(小转折①)

祠堂完工的那天,天还没亮,沈昭宁就来了。她把祭品一样一样地摆上供桌,三牲、果品、糕点、酒水,每一样都亲自摆放,位置不准就挪,挪到满意为止。青禾要帮忙,她不让。冯嬷嬷要帮忙,她也不让。她自己一个人把供桌摆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

七名道士已经在祠堂两侧站好了,穿着青色的道袍,手持法器,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打着旋。领头的道士姓张,六十多岁,胡子白得像雪,据说在京城做了四十年的法事,从没出过错。他走到沈昭宁面前,拱手行了个礼。“王妃,可以开始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转过身,面朝祠堂大门。门外站着沈家的宗亲们,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素服,都红着眼眶。沈母王氏站在最前面,由冯嬷嬷扶着,看见沈昭宁转过身来,眼泪又涌了出来,但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帕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请各位进去吧。”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安静中格外清晰。

沈家的人鱼贯而入,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沈昭宁跪在最前面,萧玦走到她身侧,也跪了下去。他没有穿蟒袍,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不像摄政王,倒像是沈家的一个晚辈。

祭文是沈昭宁亲手写的,改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她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开始读。

“维天顺元年,逆贼朱桓,勾结妖后,毒杀先帝,篡改遗诏,假借‘清君侧’之名,屠戮忠良。我沈氏满门,三百七十六口,一日之间,尽赴黄泉。祖父沈公讳崇远,时任户部尚书,刚直不阿,因谏止朱桓大兴土木,遭其忌恨。朱桓假传圣旨,赐鸩酒于祖父,祖父饮之而薨。祖母闻讯,触柱而亡。伯父、叔父、姑母,或赐死,或斩首,或缢杀。府中上下,从管家到马夫,从丫鬟到厨子,无一幸免。”

沈昭宁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一笔一划,一刀一刀。跪在后面的沈家宗亲有人哭出了声,有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蒲团。沈母王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冯嬷嬷紧紧扶着她,自己也在流泪。

沈昭宁没有哭。她跪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没有一丝颤抖,把那些血淋淋的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

“今日,太上皇已伏诛,妖后已赐死,太子已鸩杀,逆党已清剿。先帝已平反,沈家已昭雪。三百七十六口亡灵,请安息。”

她念完了,把祭文折好,放在烛台上点燃。火苗舔上纸边,纸慢慢地卷曲、发黑、化成灰。灰烬从烛台上飘起来,在祠堂里飞了一圈,落在供桌上,落在蒲团上,落在她的衣襟上。

沈母王氏终于哭出了声。不是压抑的抽泣,是那种撕心裂肺的、什么都不顾的嚎啕大哭。她跪在蒲团上,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伏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在祠堂的墙壁之间来回碰撞,凄厉而绝望。

“娘——”沈昭宁转过身,扶住母亲,王氏的手冰冷,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你祖母……你祖母死的时候……就躺在娘的怀里……娘护不住她……娘没本事……”王氏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眼泪糊了一脸,鼻涕也流出来了,她顾不得擦。

冯嬷嬷上前,把王氏从地上扶了起来。王氏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冯嬷嬷身上。冯嬷嬷半扶半抱地把她带到了旁边的偏殿,让她躺在榻上休息。青禾跟过去,端了一碗热茶来,王氏没有喝,只是闭着眼睛,眼泪还在流。

沈昭宁重新跪回蒲团上。膝盖磕在蒲团上,闷闷的一声响。她已经跪了很长时间了,膝盖早就疼了,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起来。萧玦跪在她身侧,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跪。”

萧玦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供桌后面那些灵位上。“我跪的是你的家人。”

沈昭宁没有再说什么。她伸出手,碰了碰萧玦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他没有动,她就勾住了他的一根小指。两个人就那么跪着,手指勾在一起,在宽大的素服袖子下面,没有人看见。

道士们开始诵经了。七个人,七种声音,高低错落,像一首古老的歌。经声在祠堂里回荡,从地面升到屋顶,从屋顶升到天空,从天空升到那个谁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沈昭宁跪在那里,听着那些经声,听着听着,觉得那些声音不是从道士嘴里发出来的,是从那些灵位后面传回来的。

七七四十九天。

沈昭宁每天都在祠堂里跪着,从早跪到晚,从第一天的祭奠跪到最后一天的送灵。她的膝盖跪出了血,素服的裤子上洇开了两块暗红色的血痕,她没有换,就那么穿着。青禾劝她换,她不换。萧玦让她歇一天,她不肯。她每天都在,风雨无阻。

沈家的人轮流来陪她,有人跪一天就走了,有人跪半天就走了,有人跪一个时辰就走了。只有萧玦每天都在,从第一天的清晨跪到最后一天的黄昏,他没有一天缺席。他跪在她身侧,腰板挺得笔直,不说话,不喝水,不吃东西,就那么跪着,像一尊石像。

第四十九天,最后一堂法事。

道士们的经声比平时更响亮,法器敲得更急,香火烧得更旺。沈昭宁跪在蒲团上,手里攥着三炷香,香头的火光明灭不定,青烟在风中打着旋,绕着她的手指转了几圈,才慢慢升上去。

张道士念完了最后一段经文,敲了一下手中的铜磬。磬声很清脆,叮——的一声,在祠堂里回荡了很久。七名道士同时收了法器,退到两侧。法事结束了。

沈昭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僵硬了,她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萧玦从旁边伸手扶住了她。她的腿在抖,膝盖弯着,站不直。萧玦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等了好一会儿,她的腿才慢慢缓过来,血液重新流过去,像无数根针在扎。

她站直了,从萧玦手里接过一根拐杖——青禾提前准备好的,怕她站不住。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祠堂门口,转过身,面朝那些灵位。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身后那些灵位上,照在供桌的香炉上,照亮了每一块牌位上的每一个字。

“祖父,祖母,各位叔伯兄弟,沈家三百七十六口亡灵。”沈昭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四十九天的法事,做完了。你们在天上,应该能听到了。安息吧。”

风吹过来,从祠堂门口灌进去,吹得供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吹得灵位前的香灰飞起来,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落了下去。那些声音,那些经声、哭声、祭文声,都散在了风里。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灵位,看了好一会儿。那些灵位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有人在听,又像是没有人在听。但她知道,有人听到了。

萧玦走过来,站在她身侧。她的手还拄着拐杖,他没有去扶她,就那么站着,两个人的衣角被风吹起来,缠在一起,又分开。远处静安寺的钟声又响了,一声一声的,很慢,很沉,从城西传到城北,从城墙外传到祠堂里,从耳朵里传到心里。

沈昭宁把拐杖递给青禾,转过身,朝祠堂外面走去。步子很慢,但很稳。膝盖还有些疼,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磨破的皮肤在拉扯,但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台阶。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胖胖的,像一个面团。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

萧玦跟在后面,她走多快他就走多快,她走多慢他就走多慢。两个人走在城北的土路上,夕阳在身后,把路面的坑坑洼洼照得一清二楚。沈昭宁低着头,绕开那些坑,踩在平的地方。走了几步,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歪了一下,萧玦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这一次她没有拒绝,让他扶着。

远处的祠堂在夕阳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大门敞开着,供桌上的烛火还在燃着,透过大门能看见里面那些灵位,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在看着他们走远。沈昭宁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些灵位还在那里,那些香还在燃着,那些烛火还在亮着,那些经声还在天上飘着,没有散。她伸出手,从袖口捻出一根线头,抽掉了,线头在指间打了个转,被风吹走了,不知道落到了哪里。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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