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194章 皇帝亲祭

法事结束后的第三日,天还没亮,祠堂外的土路上就站满了人。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京城——皇帝要去城北的祠堂亲自祭奠沈家三百余口。天没亮就有人搬着凳子来占位置了,有老人,有孩子,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他们站在初冬的寒风里,缩着脖子,搓着手,眼巴巴地望着官道的方向,等着那个穿素服的人来。

皇帝来的时候,没有坐銮驾,没有打仪仗,没有穿龙袍。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黑纱帽,腰间系着一条白布带子,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来祭祖的晚辈。身后跟着文武百官,也都穿着素服,排成两列,从官道上远远地走过来,像一条白色的河流。

沈昭宁站在祠堂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没有戴首饰,只用一根银簪挽着头发。萧玦站在她身侧,也是一身素服,腰间系着白布带子。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条白色的河流越来越近。

皇帝走到祠堂门口站住了,目光从沈昭宁脸上移到萧玦脸上,又从萧玦脸上移到祠堂里面那些灵位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沈昭宁跪了下去,萧玦跟着跪了下去,身后的沈家宗亲也跟着跪了下去,文武百官也跟着跪了下去,跪了一大片,从祠堂门口一直跪到外面的土路上。

皇帝直起身,走进了祠堂。他走到供桌前,从太监手里接过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香头的火光明灭不定,青烟袅袅升起,在他面前绕了几圈,慢慢散开了。他退后三步,跪在了蒲团上。皇帝的膝盖磕在蒲团上,闷闷的一声响,在安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他对着那些灵位,磕了三个头。

沈昭宁跪在皇帝身后,看着他磕头,看着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看着他的手撑在蒲团上,指节发白。她想起这个人的父亲被他的母亲毒死,想起他在御书房里说“朕来处理”时的声音,想起他在朝堂上宣读太后罪状时的表情。他是皇帝,但他也是一个儿子,一个被亲生母亲背叛、被亲生父亲利用、被整个皇室辜负的儿子。

太监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地在祠堂里回荡。圣旨很长,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都是好话,都是追封,都是褒奖。追封沈昭宁的祖父沈崇远为一等忠烈王,赐谥“忠武”。追封祖母为一等王妃。追封伯父、叔父、姑母为公、侯、伯、夫人,各按品级。追封府中上下三百余口为义士、义妇,建祠立碑,春秋祭祀。

念到最后,太监的声音拔高了。“朕又谕:自今日起,以每年此日为‘忠烈日’,全国祭祀,纪念所有为国捐躯的忠臣义士。钦此。”

朝堂上那些大臣们跪在祠堂外面,有人低声念着“忠烈日”,有人默默点头,有人用袖子擦眼睛。祠堂外面围着的百姓们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有人跪下了,有人双手合十,有人跟着念叨那些死去了二十年的名字——他们不认识那些人,但他们知道那些人是冤枉的,知道那些人的血是为大靖流的。

沈昭宁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蒲团。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流,流过了脸颊,流到了下巴,滴在蒲团上,洇开了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她没有擦,就让泪水流,让那些憋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从身体里流出来。

皇帝转过身,弯腰扶起了她。他的手很瘦,但很有力,握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这是朕欠你们沈家的。”皇帝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欠了二十年了。今天还了一点点。”

沈昭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咬着嘴唇,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皇帝松开她的胳膊,转身走出了祠堂。太监跟在后面,文武百官跟在他后面,白色的河流从祠堂门口慢慢退去,退到了官道上,退到了远处的牌坊底下。

沈昭宁站在祠堂门口,看着皇帝走远。他走在最前面,背影很瘦,素白的衣裳在风里飘着,像一面快要被吹破的旗。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到官道的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萧玦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两个人并肩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条白色河流的尾巴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视线里。

祠堂外面的人群还没有散。他们站在寒风里,仰着头看着祠堂门楣上那块“忠烈千秋”的匾额。有老人指着匾额对身边的孩子说“那四个字是皇帝写的,这里供着的都是好人”。孩子听不懂什么是好人,但他记住了那块匾额的样子。

沈昭宁从台阶上走下来,走进人群里。她走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前,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全是茧子和裂口,被她握住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先流了下来。“沈大人,您受苦了,沈家受苦了。”沈昭宁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她松开老人的手,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面前,低下头,摸了摸孩子的脸。孩子咯咯笑了,伸手去抓她头上的银簪,被妇人按住了手。“别闹,这是沈大人。”沈昭宁说“没事”,把银簪拔下来递给孩子。孩子攥着银簪,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晶晶的。沈昭宁笑了一下。

她在人群里走了很久,跟很多人握了手,跟很多人说了话,跟很多人对视了一瞬。每张脸都不一样,但每张脸上的表情又都一样——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喘口气的表情。

萧玦一直跟在她身后,没有打扰她,让每一滴眼泪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日头偏西的时候,人群终于慢慢散了。沈昭宁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最后几个人走远。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沈昭宁想上去扶他,老人摆了摆手,说“不用,老奴自己走”。沈昭宁没有坚持,站在那里看着老人一点一点地挪远,拐杖戳在冻硬的土路上,笃笃笃,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楚。

她转过身,走进了祠堂里,走到祖父的碑前,伸出手,摸着碑上那几个字。皇帝的笔迹,铁画银钩,每一笔都像是在发狠。“一等忠烈王沈公讳崇远之墓”。她一笔一划地摸过去,指腹在刻痕里慢慢划过,石面的粗糙磨着她的皮肤,有点疼,但她没有停下来。

“祖父,您听到了吗?皇帝来了,给咱们沈家平反了。从今往后,每年的今天,全国的人都会记得,大靖有一群忠臣,死在了二十年前。”沈昭宁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闷的一声。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忍,趴在祖父的碑前哭出了声,哭得像一个小孩子。

萧玦站在她身后,没有走过去。他知道她需要这一刻,需要一个人哭一会儿,需要把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愤怒、二十年的不甘全都哭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挡在她身后,替她挡住外面的风,挡住那些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目光。

太阳落山了。最后一缕阳光从祠堂门口照进来,照在沈昭宁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暗金色的光里。哭到声音哑了,眼泪干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脸,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萧玦。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上还有牙齿咬出来的血印子。

“走吧。”她伸出手。萧玦握住她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出了祠堂。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上了。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道红印,是刚才在碑上蹭的,石粉嵌进了皮肤的纹理里,洗不掉了。她用另一只手搓了搓,搓不掉。萧玦把她的手拉过去,低头看了看那道红印,什么也没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京城的灯火亮了起来,一盏一盏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颗又一颗星星。沈昭宁站在祠堂外的土路上,看着那些灯火,看了好几个呼吸的功夫。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像是在推着她往前走。她迈步走了出去,萧玦跟她并着肩。两个人走在暮色里,身子挨得很近,谁都没有说话。那条路很长,坑坑洼洼的,走起来咯吱咯吱地响。走到拐弯的地方,沈昭宁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祠堂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蹲在暮色里,像一头睡着了的大兽,安安静静的,再也不会惊醒了。她把头转回去,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萧玦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手心干燥温热,把她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捂化了。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