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上没有写名字,但画了一幅简图,箭头指向城外西南角的一片棚户区。图很糙,线条歪歪扭扭,像是用烧过的木棍画的,但位置标得很清楚——过了南门,顺着城墙往西走,倒数第三条巷子,最里面那间屋。沈昭宁把图看了三遍,折好收进袖子里,跟那封匿名信并排放着。
萧玦调了二十个暗卫,分两批出城。第一批先走,扮成货郎和挑夫,在棚户区周围布控。第二批隔了一炷香才出发,护着沈昭宁的马车,走得不快不慢,像寻常出城办事的模样。
棚户区在城墙西南角,住的都是京城最穷的人。乞丐、逃荒的、被赶出宫的老年太监、犯了事被革职的底层官吏。房子用破木板和烂泥糊成,屋顶盖着茅草,风一吹就哗哗响。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地上污水横流,烂菜叶子和鸡屎混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
暗卫队长找到了那间屋。门板歪斜着,关不严,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有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腐朽气息混在一起,呛得人直皱眉头。沈昭宁推开门,屋里很暗,只有屋顶的破洞透下来一线光,照在地上,像一把落下来的刀。一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像一具骷髅,身上的被子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老太监刘德九十三岁了。他瘫在床上已经三年,吃喝拉撒都在那张床上,眼睛几乎看不见了,耳朵倒还好使。听见有人进来,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朝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的声音。“谁……谁来了?”
沈昭宁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视线跟老人平齐。她轻声说出自己的名字。老太监的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妃……老奴……老奴给王妃磕头……”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身子刚撑起一点就摔了回去,整个人砸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昭宁按住他的肩膀。“老人家,别动。”
老太监躺在那里,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流进了耳朵里。“老奴等了好多年了……以为等不到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沈家的事……老奴知道一些……但老奴不敢说……怕被杀头……太上皇杀了太多人了……老奴怕……”
萧玦从怀里抽出先帝密诏的抄本,展开,放在老太监面前。老人看不见,但他的手在纸面上摸索着,手指触到那些字迹的时候猛地停住了。他认得,他认得先帝的字。他在先帝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那些字的每一笔每一划他都见过。
老太监哭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嚎啕大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哭得床板都在颤。他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凄厉,像是把攒了二十年的东西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先帝冤枉啊……先帝是被那对毒妇毒夫害死的……老奴知道……老奴全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快要喊不出来了。
沈昭宁等他哭完,等他喘过那口气,才开口问。“老人家,沈家灭门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太监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屋顶那个破洞。光从洞里照进来,照在他瘦削的脸上,照在他浑浊的、布满白翳的眼睛里,像两盏快要灭了的灯。
“下令灭沈家满门的,虽然是太上皇,但执行的人不是他。”老太监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几十年的秘密,“是先帝身边的人。”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先帝身边的人?”
“太上皇假传圣旨,但杀人需要刀。那把刀,是先帝身边的人。”
“谁?”
老太监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很小,很闷。“是……是当时的御林军统领,他叫赵……赵……”
一声闷响。一支箭从窗外射进来,快得看不清轨迹,正中老太监的胸口。箭头没入皮肉,只剩箭尾还在外面微微颤动。老太监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一股黑血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赵……”——头歪了过去,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萧玦已经冲了出去。暗卫从屋顶、巷口、墙头同时扑向箭射来的方向。一团黑影从棚户区的屋顶上掠过,轻功极好,在那些破烂的屋顶上点了几下就窜出去老远。暗卫追了几条巷子,那团黑影在城墙根下拐了个弯,消失了。
沈昭宁站在床前,低着头看着老太监的尸体。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痛哭过的痕迹,泪痕、血痕、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眼睛睁着,灰白色的瞳孔对着屋顶那个破洞,对着那线照进来的光,像是还在等什么人。
暗卫队长跪在门外,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王妃,刺客跑了。轻功极高,对这里的地形很熟,像是一早踩过点的。”
沈昭宁没有回头。“赵什么?他说的最后一个字是赵。”
萧玦从外面走进来,铠甲上沾了一片碎瓦,鬓角有灰。他看着床上的尸体,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沉。“二十年前的御林军统领,姓赵的只有一个——赵成。但他已经被处死了,太上皇案发的时候就死了。”
“赵成是被太上皇灭口的。”沈昭宁的声音很轻,“但他死了,不代表没有别的知情人。刘德刚才要说的是一个‘赵’字,不一定是赵成,也许是赵什么别的人。姓赵的官员、姓赵的侍卫、姓赵的太监,宫里宫外,姓赵的太多了。”
萧玦点了点头,转过身交代暗卫队长去查二十年前宫里所有姓赵的、跟御林军有关系的人。不管死的活的,全部查一遍,一个人都不能漏。
沈昭宁伸手合上了老太监的眼睛。手指触到他的眼皮,凉的,皮肤松弛,像一张揉皱的纸。她把他的眼皮往下拉了一下,又一下,才完全合拢了。老人脸上的表情终于安详了一些,不再瞪着那线光了。
“老人家,你等了二十年,想说的话只差最后一个字。那个字,我会替你找回来的。”沈昭宁对着那张已经没有了生气的脸,轻声说了一句。
萧玦走过来,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这里的事我来处理,你先回去。”
沈昭宁摇了摇头,站在床前没有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老太监胸口的手。手背上有一滴血,不知道是老太监的还是别人的,暗红色的,在烛光里闪着暗光。她没有擦,就让那滴血停在那里。
暗卫在屋子里翻找了一圈,在床板底下找到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册子。册子上记着一些名字和日期,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洇了,模糊不清。但在能看清的部分里,“赵”字出现了好几次——赵德茂、赵福来、赵顺,都是在先帝身边伺候过的太监或侍卫。
暗卫队长把册子呈给沈昭宁。她翻了几页,合上,塞进袖子里。
“这些名字,一个一个查。”
窗外,那团黑影早就消失在了城墙根下的暗影中。棚户区恢复了安静,巷子里的野狗又开始叫了,叫得很凶,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沈昭宁走出那间破屋,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是箭射进来的时候擦过窗框烧出的味道。那股味道很淡,但一直飘在鼻子里,怎么都散不掉。她偏过头,看见窗户纸上被箭穿过的那个小洞,洞的边缘烧焦了一圈,黑色的,像一只眼睛。
萧玦从后面跟上来,拉着她的手臂,让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外面的声音被挡在了外面,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烂泥路的咕叽声和两个人呼吸。沈昭宁靠在车壁上,从袖子里抽出那本册子,翻到第一页,用手指点着第一个名字。赵德茂。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指甲掐进纸面,掐出一个弯弯的月牙印。
马车进了城。街上的人多起来了,卖菜的在吆喝,赶车的在骂街,孩子们在巷口追跑打闹。那些声音从车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热闹得不像是刚刚死了人的样子。沈昭宁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不真切。
萧玦坐在对面,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他没有说话,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握着册子的手背上。册子很薄,隔着纸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骨节,一根一根的,硌着他的掌心。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白印很快又红了。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了下来。沈昭宁下车的时候脚踩在石阶上,踩到了一片枯叶。叶子已经干了,被踩碎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碎成了好几瓣,嵌在石阶的缝隙里,取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