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共鸣舱门在她面前无声滑开。
里面密密麻麻的神经感应触须像活物般蠕动,泛着幽蓝色的冷光。林小满盯着那玩意儿看了两秒,胃里一阵翻腾——这他妈不就是个缩小版的冷冻舱吗?
“警告。”小K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比平时急促,“检测到SSS级风险装置。直接连接宿主意识与灵网母体,可能导致记忆断层、人格解离,甚至灵魂结构撕裂。建议立即撤离。”
“撤个屁。”林满扯了扯嘴角,“都到这儿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回头一看,小团子带着所有孩子围了过来。
他们手拉手站成一圈,把共鸣舱的门围在中间。那些半透明的、穿着破烂乐园制服的小小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我们给你唱歌。”小团子仰起脸,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你说的,谁也逃不掉。”
稚嫩的歌声响了起来。
起初只是几个孩子在哼,很快,所有孩子都加入了。那首诡异的生日歌,此刻却像某种古老的咒语,音浪在空中形成肉眼可见的波纹,一圈圈荡开。
林小满看见,那些波纹所过之处,空气中闪烁的干扰脉冲就像撞上玻璃的飞虫,噼里啪啦碎成光点。
“护盾已生成。”小K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惊讶,“声场稳定系数87%,仍在上升。这些灵体的共鸣强度……超出数据库记录上限。”
顾昭没说话。
他蹲在共鸣舱侧面,正在检查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接口。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一根线一根线地摸过去,指尖在金属接头上停留的时间长得不正常。
林小满看着他低垂的侧脸,晨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喂。”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要是把我线路接错了,我变成傻子出来第一个找你算账。”
顾昭没抬头。
他继续检查着最后一组接口,然后忽然停下动作。
“林小满。”
“干嘛?”
“如果你进去后出不来。”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井,“那段录音……还作数吗?”
林小满一愣。
顾昭已经打开了终端。滋滋的电流声后,一段音频开始播放——
是她的声音。
带着睡意的、含糊不清的哼唱,断断续续的调子,还有最后那句几乎听不清的梦呓:
“我想爸妈了。”
林小满整个人僵在原地。
几秒钟后,她猛地反应过来,脸腾地烧起来:“你他妈偷录我睡觉?!顾昭你变态啊!”
可骂完这句,她的声音就抖了。
顾昭没回答。
他只是关掉音频,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改装过的发射器,走到她身后。冰凉的金属贴在后背,固定带勒过肩膀,他系扣子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不像他。
“我会在外面守着。”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哪怕你要在里面待十年。”
林小满咬住嘴唇。
她没回头,怕一回头就绷不住。
就在这时,一个虚影飘了过来。
是护士小林。
她手里捏着一张烧焦的员工卡,卡面已经炭化发黑,只能勉强看清“星梦乐园医疗中心”的字样。
“这是开启深层权限的钥匙。”小林把卡递过来,手指穿过卡片,虚虚地悬在林小满掌心上方,“但我必须告诉你……当年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的人,是你妈妈。”
林小满的手指蜷了蜷。
“她走的时候,在控制台留了一句话。”小林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说:‘如果小满进来,就说对不起。’”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孩子们的歌声还在继续,像一条温暖的河,环绕着这片废墟。
林小满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脸上已经挂上那副惯常的、带着点嘲讽的冷笑。
“不说我也知道她要道歉什么。”她接过那张虚悬的员工卡,指尖传来灼烧般的刺痛,“把我生出来当零件,当接收端,当这破系统的活体接口——是该说对不起。”
她转身,一步踏进共鸣舱。
神经触须立刻缠了上来,冰凉的、带着细微电流的触感爬上皮肤,像无数只小虫在往骨头里钻。
舱门开始缓缓闭合。
在最后一道缝隙消失前,林小满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但这次,轮到我说‘不’了。”
黑暗。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然后声音涌了进来。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灌进意识深处——莫言在雨夜投喂流浪猫时,猫粮袋沙沙的摩擦声;老周调试望远镜时,镜头对焦的咔哒轻响;阿哲和小雨交换戒指时,那声压得很低、却藏不住欢喜的轻笑;还有雪球,那只她只见过一次的流浪狗,第一次对她呜咽时,喉咙里滚动的、湿漉漉的颤音……
这些声音。
这些她曾经觉得“戏真多”的、属于别人的心愿和执念。
此刻像无数条温暖的丝线,交织成一张柔软的网,托住她不断下坠的意识。
眼前亮了起来。
不是光,是数据。
巨大的、枝繁叶茂的数据树在黑暗中展开,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每一片叶子里都封存着一个画面——修手机小哥熬夜修好的第一部手机,拍vlog的女孩第一次按下录制键,老周在望远镜里看见的某颗星星,阿哲和小雨偷偷牵手的那个午后……
无数记忆的碎片。
而数据树的根部,紧紧缠绕着两个名字:
**Z01**
**Z02**
机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冰冷,却带着某种诡异的温柔:
“L07,身份认证通过。”
“欢迎回家。”
***
现实世界。
共鸣舱的外壳泛起幽蓝色的光,那光芒越来越亮,几乎要刺破晨雾。
舱体内部传来剧烈的抽搐声。
顾昭死死盯着监测仪屏幕——林小满的脑电波曲线正在疯狂震荡,频率高得超出正常范围三倍不止。更可怕的是,另外两条曲线正从数据库深处浮现,与她的波形完美同步。
Z01。
Z02。
“坚持住……”顾昭低声说,手指紧紧扣住舱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林小满,你给我坚持住。”
突然,右侧的墙壁轰然炸开!
碎石飞溅中,园长先生庞大的机械身躯撞了进来。他胸口的显示屏疯狂闪烁,机械手臂高举,掌心凝聚着刺目的白光——
删除指令。
“不能让她唤醒过去!”园长的电子音嘶哑变形,像坏掉的收音机,“那些记忆……那些痛苦……她承受不住的!系统设定就是为了保护她!”
顾昭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拔枪。
不是对准园长,而是对准他胸口那块疯狂闪烁的核心处理器。
扣动扳机。
子弹不是金属,而是一团压缩到极致的声波——出膛的瞬间炸开,化作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高频震荡,精准地轰进处理器外壳的裂缝!
“滋啦——!!”
园长先生的动作僵住了。
机械手臂上的白光熄灭,显示屏暗了下去,只剩下最后几行乱码在跳动。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跪倒在地。
顾昭收起枪,一步跨到共鸣舱前,用身体挡住舱门。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堵墙。
“有些痛苦,”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园长,声音很平静,“比遗忘更有价值。”
“现在。”
“滚出她的世界。”
园长先生抬起头——如果那还能算“抬头”的话。显示屏彻底暗了,只有机械关节发出最后的、嘎吱的摩擦声。
然后,他庞大的身躯开始解体。
一块块金属外壳剥落,露出里面早已锈蚀的电路和管线。最后,整个躯干垮塌下去,化作一堆废铁。
废墟里安静下来。
只有孩子们的歌声还在继续,还有共鸣舱里传来的、越来越急促的抽搐声。
顾昭转过身,把手贴在舱门上。
冰凉的金属,里面却烫得吓人。
舱内。
林小满睁开了眼睛。
瞳孔深处,银蓝色的数据流像星河一样旋转、流淌。她看着眼前那片巨大的数据树,看着根部缠绕的那两个名字,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舱体,传进顾昭的耳朵:
“爸,妈。”
“我来找你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