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扑到刘德身边时,老人已经断了气。箭从后背射入,贯穿心脏,血从胸口涌出来,在破旧的被褥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她的手按在老人胸口,想止血,但手指触到的只有越来越多的湿意,温热的,黏稠的,顺着指缝往外溢。
“刘公公!刘公公!”沈昭宁喊了两声,老人没有反应,眼睛还睁着,灰白色的瞳孔对着屋顶那个破洞,对着那线照进来的光。他的嘴巴微张,最后一个“赵”字的尾音还悬在舌尖上,没有来得及送出去。
萧玦已经冲了出去。门板被他撞得飞起来,砸在巷子的墙上,碎成了几块。暗卫从屋顶、巷口、墙头同时扑向箭射来的方向。一个黑影在棚户区的屋顶上腾挪闪躲,轻功极好,脚踩在茅草屋顶上几乎没有声音,几个起落就窜出去老远。
暗卫队长带着人从两侧包抄,有人搭弓射箭,嗖嗖几箭射出去,黑影躲开了大部分,左臂中了一箭,身形顿了一下。他猛地转身,扔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落地后炸开一团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等烟雾散了,黑影已经翻过了城墙,消失了。
沈昭宁站在屋里没有动。她的手上全是血,老人的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在手背上慢慢干涸,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痂。青禾从门外爬进来,腿软得站不起来,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挪到她身边。
“王……王妃……”
“我没事。”沈昭宁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刚目睹了灭口的人。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擦掉手上的血,帕子很快被染红了,她没有扔,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暗卫队长回来了,喘着粗气,跪在门外。“王妃,刺客跑了,翻过城墙往北边去了。我们在刺客逃走的地方捡到了这个。”他双手呈上一枚令牌,铜制的,半个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御”字。
沈昭宁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铜很凉,贴在手心里像一块冰。那个“御”字刻得很深,笔画末端有磨损,是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她认得这种令牌,皇帝的御前侍卫每人一块,编号不同,但形制一样。
“皇帝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萧玦。
萧玦从外面走进来,铠甲上沾了灰,鬓角有汗,左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看见沈昭宁手里的令牌,脚步顿了一下。
“刘德说执行灭门的是御林军统领,御林军归皇帝管。”沈昭宁把令牌放在桌上,手指还按在上面,“难道……灭门案皇帝也有份?”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拉开她的手,把令牌拿起来仔细看了看。他把令牌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乾清宫值房”。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一定。令牌可能是偷的。乾清宫值房的令牌,不止一块,值夜的侍卫每人一块,平时挂在腰间,被人偷走不是难事。”萧玦把令牌放在桌上,“但如果真是皇帝身边的人干的,那就麻烦了。这个人能拿到御前侍卫的令牌,说明他在宫里的位置不低,至少能接触到值房。”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块令牌。烛光在它上面跳动,“御”字像活了一样在铜面上游走。她伸出手,把令牌翻了个面,背面那行小字在光里一闪一闪的——“乾清宫值房”。乾清宫,皇帝住的地方。
“查。不管查到谁头上,都不能停。”沈昭宁的声音很稳。她把令牌收进袖子里,跟那封匿名信、老太监的册子放在一起。三样东西挨着,铜的、纸的、纸的,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
萧玦转过身,对暗卫队长说了几句,让他去查这枚令牌的编号对应的是哪个侍卫,那个侍卫最近有没有丢失令牌,有没有可疑的行踪。暗卫队长领命去了。萧玦走回沈昭宁身边,低头看着床上的老人,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老人家,你没说完的话,我们会替你说完。你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一辈子,可以安心去了。”萧玦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昭宁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老人的脸。他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终于安详了,不再瞪着那线光了,也不再张着嘴了。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暗卫进来把老人的遗体抬走了。按沈昭宁的吩咐,买了一口好棺材,葬在城外的义庄里,墓碑上刻着“先帝近侍刘公之墓”,没有写名字,怕有人来破坏。等一切查清了,再给他立一块真正的碑。
沈昭宁走出那间破屋,站在巷口。天快黑了,西边的云烧成了一片红,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血。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是箭射进来的时候擦过窗框烧出的味道,那股味道一直飘在鼻子里,怎么都散不掉。
萧玦从后面跟上来,站在她身侧。两个人并肩站在暮色里,谁都没有说话。远处城墙上的灯笼亮了起来,一盏一盏的,像一串珠子挂在夜幕上。
“如果真是皇帝身边的人……”沈昭宁的声音很轻,“那我们还能信谁?”
萧玦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那片烧红的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信我们自己。”
沈昭宁偏过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侧脸很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指立刻反握过来,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把她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捂化了。
马车在巷口等着。沈昭宁上了车,萧玦骑马走在旁边。马车在夜色里慢慢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沈昭宁靠在车壁上,从袖子里摸出那枚令牌,借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又看了一遍那个“御”字。字是她认得的那个字,但刻在铜上的感觉不一样,像是带着一种杀气,冷冷的,硬硬的,硌手。
她把令牌塞回袖子里,闭上眼睛。马车晃着,把她晃进了一个不太安稳的梦里。梦里有人在跑,跑得很快,她追不上。她喊了一声“站住”,那个人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了。她想追,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步。那个人越跑越远,越跑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了一片白光里。
她猛地睁开眼。马车已经停在了王府门口。车帘被掀开了,青禾的脸探进来,眼圈红红的。“王妃,到了。”
沈昭宁下了车,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盘被打翻的棋子,散在天上,收不回去了。她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好一会儿,盯到眼睛发酸才移开目光。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袖口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是老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洗不掉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血渍,手指在布料上慢慢划着,划了一圈又一圈。血渍已经硬了,摸着像一层薄薄的痂,指甲抠了抠,抠不掉,嵌在布纤维里,跟那块墨渍并排挨着。两块污渍,一黑一红,像两只并排趴着的虫子,安静地趴在她的袖口上,提醒她这一天发生过什么。
萧玦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进去吧,明天还要继续查。”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没有挣开,就那么让他揽着,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大门。门在身后关上了,插销落进槽里,咔嗒一声,把外面的夜关在了外面。院子里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个长一个短,靠得很近。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看着萧玦的脸,看了两个呼吸的功夫,什么都没说,把目光移开了。
青禾端着茶进来,茶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叮的一声。沈昭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舌头发麻,她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萧玦从她手里把茶碗拿走了。“烫就别喝了。”沈昭宁没有争。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攥着那枚令牌,铜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不再是冰凉的了,温温的,像一块被人握了很久很久的石头。她把令牌翻开,闭着眼睛摸了摸那个“御”字,笔画很深,刻痕能卡住指甲。她一笔一划地摸,从第一笔摸到最后一笔,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手指停了,停在那个字的最后一笔上,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