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队长把赵铁山的履历摆在桌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履历只有薄薄两页纸,沈昭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赵铁山,五十七岁,辽东人,行伍出身,二十年前是御林军副统领。那一年,御林军统领赵成奉旨灭门镇国公府,赵铁山是他手下的副手,带兵包围镇国公府的人就是他。
沈昭宁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赵铁山,赵成。都姓赵,不是巧合。”
萧玦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暗卫送来的另一份报告。“赵铁山在‘清君侧’事件之后升了统领,太上皇案发后他又投靠了皇帝,现在是御前侍卫统领。皇帝登基时选的这批人,都是他亲手挑的。”他把报告放下,“这个人能活到现在,说明他很会站队。”
暗卫队长跪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王妃,属下查到,赵铁山二十年前带兵包围镇国公府的当夜,曾亲手杀了一个试图逃跑的丫鬟。那个丫鬟的尸体后来在乱葬岗被发现,身上的刀伤跟赵铁山用的刀吻合。”
沈昭宁的手在桌沿上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木头里,划出几道浅浅的白印。她想起那个丫鬟——叫什么名字来着,她在名单上见过,没记住,三百七十六个名字,她不能把每一个都记住,但每一个都是一条命,每一条命都被人记得,被家人记得,被这份名单记得。
“皇帝知道吗?”沈昭宁的声音很轻。
萧玦看着她,沉默了几个呼吸的功夫。“皇帝那时还是太子,不一定知情。但赵铁山是他的人,他登基之后把赵铁山放在自己身边,如果说他对赵铁山的过去一无所知,我不信。”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窗外没有月亮,星星也少,天幕像一块黑色的布,什么装饰都没有。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看了好一会儿。
“必须查清楚。”沈昭宁转过身,目光落在萧玦脸上,“不管查到谁头上,都不能停。沈家的冤屈,必须水落石出。三百七十六条人命,不能稀里糊涂地算了。”
萧玦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得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犹豫,是在权衡。
“如果皇帝真的知情,你我就危险了。沈家的仇报了,沈家的冤洗了,但皇帝是天子,动他就是动国本。太上皇死了,太后死了,太子死了,皇帝是最后一个还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萧玦的声音很低,“你确定要继续吗?”
沈昭宁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确定。”
萧玦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带着一种笃定。他伸出手,把沈昭宁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垂,凉丝丝的。他没有把手收回去,就那样停在她耳后,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过去。
“那就查。”萧玦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查到赵铁山,查到皇帝,查到不能再查为止。”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伸手把萧玦的手从耳后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下,松开了。
“我想试探一下皇帝。看看他对赵铁山的态度,看看他对当年的事到底知道多少。不能直接问,要绕弯子,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沈昭宁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下,墨汁凝成一滴,啪嗒一声落在纸上,洇开了一个黑点。她没有擦,就着那个黑点继续写。写的是一份奏折,关于先帝陵墓重修的进展,末尾加了一句“臣近日查访旧案,发现当年灭门案中有一名御林军副统领赵铁山,如今仍在宫中任职,臣请陛下明鉴。”
写完了,她把奏折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措辞很谨慎,没有指控,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事实,只是把赵铁山的名字放在皇帝面前。她放下奏折,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信封里。
“明天递上去。”沈昭宁把信封交给萧玦,“看看皇帝的反应。如果他震怒,说明他不知情。如果他平淡,说明他心里有数。如果他——”她停了一下,“如果他主动替赵铁山开脱,那就说明他知道,而且他想保他。”
萧玦接过信封,在手里掂了掂,放进自己袖子里。“明天早朝我亲自递。”
沈昭宁走到窗前,又把窗户推开了。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上一片漆黑。她盯着那片漆黑看了好一会儿,“赵铁山”三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怎么也赶不走的苍蝇,嗡嗡嗡的,烦得很。
萧玦从身后走过来,伸手关上了窗户。“别吹了,会着凉。”沈昭宁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他把窗户的插销插上了,铁器碰撞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如果皇帝真的知情,你打算怎么办?”萧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昭宁转过身,看着萧玦的脸。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本来就很深的轮廓映得更深了,眉骨下面一片阴影,阴影里面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先查清楚再说。”沈昭宁走到书案前,把那本从老太监床底下找到的册子翻开,翻到有“赵”字的那几页。赵德茂、赵福来、赵顺,再加上赵铁山,四个姓赵的,四条线索。她拿起笔,在册子的空白处写下了“赵铁山”三个字,笔迹很重,纸面被笔尖戳出了一个小坑。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一快,两更天了。沈昭宁放下笔,把册子合上,塞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那块慈宁宫的令牌和那封匿名信,三样东西挨在一起,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
青禾端着茶进来,茶碗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沈昭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她没有皱眉,把那一杯都喝完了。萧玦坐在对面,面前也摆着一杯茶,没喝,一直在看暗卫送来的那些报告。烛光把他低头看报告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读一封很长的、很重要的信。
沈昭宁看着他,看了好几个呼吸的功夫,自己都没意识到。萧玦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先移开了,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茶杯。杯底还有一点残茶,茶渣沉在杯底,黑黑的一小团。她用指间摸了摸杯沿,瓷器光滑,凉丝丝的。
“明天早朝,我陪你去。”沈昭宁放下茶杯。
萧玦点了点头。“早点睡,明天要打起精神。”他站起来,把那些报告收好,摞成一摞,压在一本书底下。书是沈昭宁常翻的那本《大靖律例》,书页被她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
沈昭宁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长廊上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出一个一个圆圆的光斑。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那些光斑也跟着晃了晃,像是地上长了一颗一颗会动的心。沈昭宁踩在那些光斑上,一脚一个,一脚一个,踩了四个,拐进了内院的门。
萧玦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停下来,看着她走进去。她的背影在月光下很瘦,官袍挂在她身上有些空,肩膀的骨头顶着布料,撑出两个棱角。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门关上了。门板合拢的瞬间,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被切成了一条细细的线,越来越窄,越来越窄,最后消失了,咔嗒一声,插销落进了槽里。
萧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月光把他影子投在门上,黑黑的,长长的,像一个人在等他。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一重一轻。走到长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站了两个呼吸的功夫,继续走。
夜风从长廊的窗户里灌进来,把他衣角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了。他伸手按住衣角,按了按,不让它再飘。远处的更夫又敲了三下,一慢两快,三更天了。萧玦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烛火被他带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又稳住了。他在书案前坐下来,拿起那份赵铁山的履历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在烛光里跳动,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到了灯芯的结头处,噼啪一声,火苗又窜高了一些。他把履历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敲得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东西。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的,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又像是没有睡着。手指还在敲,一下,两下,三下,一下比一下轻,最后停了,停在那里,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