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入宫的时候,带了两份奏折。一份是先帝陵墓重修的进度报告,厚厚一沓,工部的人熬了好几个通宵赶出来的。另一份只有薄薄两页纸,叠得很小,藏在第一份的夹页里。她走进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在批折子,朱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镇国夫人找朕何事?”
沈昭宁行了礼,把那份厚的奏折呈上去,工部的进度,钦天监的日子,户部的银子,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皇帝边听边点头,嗯了几声,说“办得不错”,把奏折合上放在一旁。
沈昭宁没有告辞。她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叠好的纸,展开,放在皇帝面前。“陛下,臣还有一件事。”皇帝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不多,写的是“当年镇国公府灭门案,执行者除太上皇外,尚有御林军统领赵成及副统领赵铁山。赵成已死,赵铁山现为御前侍卫统领。”
皇帝没有拿起那张纸。他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昭宁,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手从笔架上收回来,放在了桌沿上,手指微微蜷着。
“朕知道,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太上皇是主谋,太子和沈昭华是从犯。人都死了,案也结了。”皇帝的声音很平,但在“结了”两个字上微微重了一点。
沈昭宁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臣听说,当时执行灭门的御林军统领还活着。不是赵成,赵成已经死了。是副统领赵铁山,他当时带兵包围镇国公府,亲手杀了不少人。”
皇帝身后站着一个人。沈昭宁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御前侍卫统领赵铁山,五十七岁,腰板笔挺,手按刀柄。沈昭宁说“赵铁山”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一紧,刀柄上的皮绳被他捏得吱呀一声。
皇帝没有回头,但他显然听到了那个声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
“你是说赵统领?”皇帝的声音依然很平,“他当时只是副统领,奉命行事而已。太上皇下的令,他能不遵吗?抗旨是死罪。”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皇帝脸上,没有移开。“奉谁的命?”
御书房里安静了。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沈昭宁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桌子,对视了几个呼吸的功夫。皇帝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哒,哒。
“当然是太上皇。”皇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怒,不是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镇国夫人,人已经死了,案子也结了,不要再追究了。再追究下去,除了让更多人人头落地,还有什么意义?”
沈昭宁跪下了。“臣明白。臣只是想知道,当年沈家三百七十六口,到底是谁下的令,谁动的手。知道了,臣和沈家三百余口亡灵,才能彻底安息。”
皇帝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绕过龙案,走到沈昭宁面前弯腰扶起了她。他的手很瘦,但很有力,握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朕明白你的心情。但有些人,有些事,查到底对谁都没有好处。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朕的意思。”皇帝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
沈昭宁看着皇帝的眼底,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血丝,是昨夜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她后退一步,行了礼。“臣告退。”
皇帝点了点头,走回龙案后面,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朱笔落在纸上,沙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昭宁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经过赵铁山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顿了一下,没有停,只是顿了一下,继续走了。赵铁山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里亮晶晶的。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沈昭宁眯了一下眼睛。萧玦站在廊下等她,看见她出来,没说话,只是伸手扶了她一把。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从御书房走到宫门口,谁都没有开口。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萧玦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催促。
“皇帝在隐瞒什么。”沈昭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他说‘奉命行事’,我问他‘奉谁的命’,他说‘当然是太上皇’。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回答,像是一个背了很多遍的答案。”
萧玦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胸。“他替赵铁山挡了。赵铁山是他的御前侍卫统领,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不可能不知道赵铁山的过去。”
“他知道。”沈昭宁睁开眼睛,看着马车顶棚上的一块污渍,“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的不是赵铁山杀没杀人,而是赵铁山能不能继续替他卖命。一个能带兵屠灭满门的人,用起来最顺手。”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沈昭宁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宫墙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墙头上蹲着一只猫,白猫,眼睛一蓝一黄,正盯着她的马车看,喵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她放下车帘,从袖子里摸出那份名单,翻开到有赵铁山名字的那一页。纸已经被她翻了很多遍了,边角磨损,折痕处快要断了。她用手指摸着那个名字,一笔一划地摸,笔画在纸面上微微凸起,是笔墨渗透的痕迹。
“赵铁山必须死。”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不管皇帝保不保他,他都必须死。他手上沾了沈家人的血,这笔账必须算。”
萧玦点了点头。“但不能明着来。御前侍卫统领,杀他就是打皇帝的脸。皇帝刚才已经暗示你了,不要追究,再追究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如果我们硬来,皇帝不会坐视不管。”
沈昭宁把名单折好,塞回袖子里。“那就暗着来。赵铁山总要出宫,总要回家,总有落单的时候。他不是神仙,不可能一辈子躲在皇帝身后。”
萧玦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有这种主意”的味道。
马车拐进了王府所在的巷子。沈昭宁下车的时候,踩到了门槛,身子晃了一下,青禾从旁边扶住了她。她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面上沾了一点灰,是宫里石板路上的灰,灰白色的,用另一只靴子的靴尖蹭了蹭,蹭不掉,灰已经嵌进了皮革的纹理里。她弯下腰,伸手拍了拍靴面,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落在地上。
萧玦从后面跟上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里走。沈昭宁没有挣开,就那么让他揽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大门。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支朱笔。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沈昭宁留下的纸上,纸上写着赵铁山的名字和当年的罪行。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把笔放下了。
“赵铁山。”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赵铁山跪下了,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得咚咚响。“陛下,臣当年是奉命行事,是太上皇下的令,臣不敢不遵——”
皇帝抬手制止了他。“朕知道。你先下去吧。”
赵铁山跪在地上,没有动。皇帝没有再看他,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赵铁山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出了御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站在廊下,手还在抖,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帕子湿透了,攥在手里,像一块从水里捞出来的布。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阳光照在廊柱上,照在赵铁山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把帕子塞回袖子里,手按上刀柄,朝值房走去。步子很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地会塌。走到值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皇帝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赵铁山转回头,推门走进了值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插销落进槽里,咔嗒一声。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手还按着刀柄,指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