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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罪己诏下

赵铁山被处决后第三日,早朝。

天还没亮透,朝臣们就已经站在金銮殿上了。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压着。这几日京城的气氛怪得很,说不上是松快了还是更紧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掉,剩下的不是松弛,是空荡荡的回响。

沈昭宁站在文臣列里,穿着五品官服,神色平静。萧玦站在她身侧,武官列排头,今天没穿甲胄,一身玄色朝服,衬得人更瘦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头勾着沈昭宁的袖子,没握实,就是勾着,像怕她跑了似的。

太监尖着嗓子喊了声“皇上驾到”,皇帝从侧殿走出来。

沈昭宁抬眼看了一下,皇帝今天没穿那身明黄龙袍,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头上金冠也没戴,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发。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几宿没合眼。他走到龙椅前,没坐。

就这么站着。

朝臣们面面相觑,几个老臣已经开始皱眉了。按规矩,皇帝不坐,臣子就得站着听,可这阵仗谁也没见过。

皇帝扫了一眼殿下,目光在沈昭宁身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他的手在抖,手里攥着一卷黄绫诏书,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朕……”皇帝开口,声音发涩,像砂纸磨过喉咙,“今日有一道诏书,要当众宣读。”

他展开黄绫,看了几眼,又抬起头。目光穿过满朝文武,落在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朕即位以来,常思过往之失。然有一事,压在朕心头十余年,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皇帝的声音开始抖了,“今日,朕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天下人,将此事说个明白。”

他吸了口气,念出第一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昔年为太子时,曾闻镇国公沈崇远蒙冤被害,阖府三百余口,一日尽殁。”

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裂的声音。

“彼时朕年幼畏祸,明知其冤,不敢进言。明知其忠,不敢相救。坐视忠良含冤九泉,坐视先烈遗孤流落民间。”

皇帝的声调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朕……有罪。”

三个字落地,像三块石头砸进水里。

朝臣们愣了半晌,不知是谁先跪下去的,接着哗啦啦跪了一地。有人低着头,有人偷偷抹眼泪,几个当年受过沈家恩惠的老臣已经哭出声了,肩膀一耸一耸的,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沈昭宁站着没动。

萧玦也没动,手从她袖子上滑下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有点湿,不知道是谁出的汗。

皇帝继续念,声音时断时续,好几次念不下去,停下来喘几口气又接着念。诏书里把当年的事说了个大概,没细讲,也没法细讲,有些事说穿了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谁脸上都挂不住。但意思到了——他承认自己当年知情,承认自己没救,承认这十几年的太平日子是踩着沈家三百多口人的尸骨过出来的。

念到最后几句的时候,皇帝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朕自愿罚俸三年,以赎前愆。即日起,皇室用度削减三成,所省银两悉数用于抚恤天启年间因案受害大臣之后。此诏永藏太庙,传之后世,使子孙知朕之过,勿复效之。”

念完了。

皇帝攥着诏书,手垂下来,肩膀塌着,像老了十岁。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沈昭宁慢慢松开萧玦的手,往前迈了一步,走出队列。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她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陛下。”

皇帝抬头看她,眼眶已经红了。

沈昭宁躬身一礼,直起身,声音不大,但很稳:“陛下能知错认错,臣心甚慰。沈家三百余口在天之灵,也可安息了。”

就这一句。没有哭诉,没有质问,没有要更多。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皇帝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萧玦也出列了,站在沈昭宁身边,抱拳行礼:“陛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臣等愿与陛下共创盛世。”

他这话接得巧,既是给皇帝台阶下,也是给满朝文武定调子——事已经认了,错已经赔了,剩下的路还得往前看。朝臣们听了,纷纷附和,一时间殿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陛下圣明”、“陛下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皇帝没应声。

他站在龙椅前,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那种,是无声地掉眼泪,一滴接一滴的,砸在手里那卷黄绫诏书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几次,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出不来。

沈昭宁看着皇帝哭,眼睛也跟着红了,但没哭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削尖了的木桩子,钉在金銮殿的砖缝里。

太监赶紧递帕子,皇帝接过去擦了擦脸,吸着鼻子说:“朕对不起沈家,对不起先帝。从今往后,朕一定痛改前非,绝不再犯。”

这话说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瓮声瓮气的。有几个年轻朝臣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憋住了。

退朝的鼓声响了。

沈昭宁转身往外走,萧玦跟上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廊道,走过汉白玉台阶,走到宫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暖的,比殿里的烛火舒服多了。

马车已经停在宫门外了,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盹,被马蹄声惊醒,赶紧跳下来掀帘子。

沈昭宁没上车,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这一页,翻过去了。”

萧玦看着她,没接话。

她拍了拍袖口上的灰,那块墨渍还在,血渍也在,洗不掉了。但她今天看着那两块污渍,不觉得难受了,反倒觉得就该这样。有些东西嵌进去了就是嵌进去了,抠不掉,也不用抠。

“走吧。”她弯腰钻进马车。

萧玦跟在后面,坐下来,伸手把帘子撩开一条缝。外头阳光正好,街上的铺子开了大半,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猫跑过去,猫蹿上了房檐,在瓦片上蹲着舔爪子。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沈昭宁靠着车壁,闭上眼睛,听见宫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很沉,很闷,像一本书被合上了。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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