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己诏下了没几天,沈昭宁就递了折子。
折子写得很厚,光是抄本就抄了三份,一份递通政司,一份留底,一份随身带着。萧玦看过原稿,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你这是在捅马蜂窝”。
沈昭宁没吭声,把折子要回去,又添了两条。
早朝这天,天阴得很,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雨又憋着不下。朝臣们站在殿里,闷得慌,好几个老臣拿着笏板扇风,被太监瞪了一眼才停手。
皇帝刚坐下,沈昭宁就出列了。
“臣有本奏。”
她捧着折子,声音清亮,传遍整座大殿。皇帝抬了抬下巴,太监小跑着下来接了折子,又小跑着送上去。皇帝翻开看了几页,眉头皱起来,又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卿,你这折子……”皇帝顿了一下,“内容不小啊。”
“回陛下,臣奏请推行新政,共四条。”沈昭宁站直了,一条一条往外倒,“其一,削减宗室及权贵俸禄。如今国库空虚,而宗室坐食空饷,一人之俸可养百户平民,于理不合。”
殿里开始有人嘀咕了。
“其二,清查天下田亩。如今豪强隐匿田产,不纳粮税,小民却卖儿鬻女完不成赋役。臣请重新丈量土地,按亩征税。”
嘀咕声大了些。
“其三,均平赋税。不论官绅军民,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其四,整顿盐铁。盐铁之利当归朝廷,不得由少数商家把持,更不许与地方官勾结抬高盐价。”
最后一条刚说完,殿里炸开了锅。
户部尚书赵文翰第一个跳出来,老头子六十多了,胡子白了一半,平时上朝都在打瞌睡,今天精神得很,出列的时候差点被袍子绊倒。
“陛下!万万不可!”赵文翰声音都劈了,“沈大人这些政策,条条都在动根本啊!宗室俸禄是太祖定下的规矩,削减不得!清查田亩更是荒唐,那些田产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怎么能说查就查?”
沈昭宁侧过脸看着他:“赵大人,那您说怎么办?百姓饿着肚子交不上税,各地流民越来越多,再这么下去,不用等谁造反,自己就先垮了。”
“你——”赵文翰指着她,“你这是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沈昭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去年河东大旱,朝廷拨了三十万两赈灾银,到了灾民手里剩下多少?三千两不到。那二十九万七千两哪儿去了?赵大人管着户部,您给我说说?”
赵文翰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没接上话。
殿里安静了一瞬,接着好几个朝臣同时出列。沈昭宁扫了一眼,都是些老面孔,镇南侯府的人,还有几个跟宗室联姻的世家子弟。
“祖宗之法不可变!”说话的是礼部侍郎钱仲和,四十来岁,保养得宜,留着精致的小胡子,“太祖皇帝定下的制度,历经百年,自有其道理。沈大人年纪轻轻,不知轻重,贸然改动祖制,只怕会动摇了国本!”
他这话一出口,身后几人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祖宗之法不可轻变。”
“削宗室俸禄?这不是要惹事吗?”
“清查田亩更是胡闹,谁家没几亩田?”
沈昭宁听着,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个弧度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她正要开口,萧玦已经出列了。
“臣附议沈大人。”
萧玦站在沈昭宁旁边,说话不紧不慢,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殿里每个人都得竖着耳朵听:“祖宗之法不可变?那太祖时候还定过,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条怎么没人提了?宗室杀人的时候,可没见有人搬出祖制来保。”
他把“祖制”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咬着块硬骨头。
钱仲和被噎了一下,瞪着眼看萧玦:“萧大人,你——”
“我什么?”萧玦看着他,眼神淡淡的,“钱大人说得对,祖宗之法不可轻变。但祖宗的天下,可不是靠饿死百姓得来的。太祖当初打天下的时候,靠的是民心。如今民心都快丢干净了,钱大人还在这抱着祖制当饭吃?”
钱仲和被怼得说不出话,退了半步,袖子里的手直抖。
殿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皇帝坐在龙椅上,一直没说话,手里的折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合上,搁在膝盖上。
所有人都盯着皇帝。
皇帝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萧玦,目光最后落在赵文翰和钱仲和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收回去了。
“新政……”皇帝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了才吐出来,“涉及面太广,贸然推行,怕会激起民变。”
沈昭宁心里一沉,但没说话。
皇帝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沈卿说的也在理,如今朝廷确实积弊太深,不改不行。这样吧——新政先在京畿试行,选几个县,看看效果。若真有效,再慢慢往其他地方推。”
沈昭宁松了口气,躬身领旨:“臣遵旨。”
赵文翰还想说什么,被皇帝抬手拦住了。
“行了,朕意已决。退朝。”
太监赶紧喊了退朝,朝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沈昭宁站在殿里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转过身。萧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殿外那些嘀嘀咕咕的背影。
“那帮老家伙,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昭宁点点头:“我知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笏板,边角上不知什么时候磕掉了一小块,露出发白的茬口。拇指在茬口上摁了摁,有点扎手。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外头还是阴着天,云层更厚了,压得人胸口发闷。萧玦伸手接了一下,空气里已经能感觉到细密的水汽——要下雨了,但还没下下来,就这么悬着,像是等着什么东西落地。
沈昭宁没看天,盯着脚下汉白玉台阶上的一道裂缝,裂缝从上一级台阶一直延伸到下一级,弯弯曲曲的,像条干涸了的小河。她蹲下去,手指顺着裂缝摸了一下,石粉沾在指尖上,细细的,白白的。
“回去吧。”她站起来,把手指上的石粉蹭在袖子上,“回去把试行新政的章程再细一细,争取下个月就开干。”
萧玦伸手拍了拍她袖子上蹭的石粉,没拍干净,留下一个灰扑扑的掌印。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那掌印,忽然笑了,笑得莫名其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
远处滚过一声闷雷,很沉,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