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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暗流再起

新政在京畿试行了一个月。

头十天最不好过,底下人不认账,县衙的差役去丈量田地,被地主家的护院打了两个,头破血流地抬回来。沈昭宁当场批了公文,调了一队府兵下去,连抓了七家带头抗法的,枷在县衙门口示众三天,这才把场面镇住。

到了月底,账面上的数字好看多了。

京畿三个试点县的赋税收入比上个月多了四成,而老百姓交的税反而少了。以前是层层加派,大户把税都转嫁到小民头上,现在重新丈量了田地,谁有多少田一目了然,大户想逃也逃不掉。

几个县的老百姓开始往衙门送东西了,有的送鸡蛋,有的送粗布,有的扛着半袋米非要塞给县太爷。县太爷不敢收,又不敢不收,急得团团转,最后报到沈昭宁这里,沈昭宁说收吧,折算成市价把钱退回去就行。

烦心事也不是没有。

权贵们的怨气快把天捅破了。赵王府的门房说,这一个月来,赵王府门槛都快被踩断了,每天都有人上门哭诉,有的哭田被量了,有的哭税涨了,有的哭盐铁生意被朝廷收回去做不成了。赵王一开始还端架子,后来也跟着骂。

赵王叫朱桓,是当今皇帝的远房叔父,四十出头,胖得像口缸,脖子上叠着三层下巴,走路都喘。这人平时不管事,就知道吃喝玩乐,偏偏辈分高,宗室里敬着他,朝中不少人买他的账。

他府上的门客三天两头递帖子,邀请各路权贵过府议事,明面上是赏花、听曲、品茶,实际上干什么,谁都知道。

沈昭宁手上有一份名单,是暗卫递上来的。名单上列了十六个人,十一个是宗室,五个是世袭权贵,要么家里有爵位,要么朝中有实权,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把名单看了两遍,搁在桌上。

萧玦拿起来扫了一眼,冷笑一声:“蛇鼠一窝。”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青禾端了茶进来,手微微发抖,茶盏盖子碰得叮当响。她放茶的时候没端稳,洒了几滴在桌面上,赶紧拿袖子去擦,擦了两下,袖子湿了一块。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青禾抿着嘴摇头,眼眶有点红,退到一边站着,手指绞着衣角,指节都绞白了。沈昭宁没再问,端起茶抿了一口,苦的,泡久了。

门帘一掀,暗卫队长大步走进来。这人三十出头,姓周,单名一个敢字,黑瘦黑瘦的,往那一站跟根铁条似的。他单膝跪地,从怀里摸出一封拆了封的信,双手递过来。

“大人,截到了。赵王发的请帖,邀请这十六位后天过府议事。信里措辞很重,说‘新政乱国,若不早除,社稷危矣’。”

萧玦接过信,抖开看了几行,眉头拧起来:“还要联名弹劾?”

周敢点头:“据我们埋在赵王府的眼线回报,他们已经起草好了弹劾奏章,罪名有三条——‘乱政害民、结党营私、欺君罔上’。赵王联络了二十多人,打算在下个月初一早朝时一起递上去,逼陛下表态。”

“二十多人?”沈昭宁重复了一遍。

“名单上十六个,还有几个在观望,赵王正在游说。户部尚书赵文翰可能也会掺和,但此人滑头,目前还没松口。”

沈昭宁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萧玦转过头看她:“要不要先发制人?我让人去查查这帮人的底,随便翻翻,谁身上没几件烂事?先抓一两个,杀鸡儆猴。”

“不急。”沈昭宁摇摇头,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看着挺冷的,“他们想弹劾我,就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证据说我乱政害民。”

“可是——”

“你想想,”沈昭宁打断他,“现在跳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宗室、权贵、贪官污吏,哪一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我新政才试行一个月,他们就跳成这样,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动到他们的根子上了。”

萧玦愣了愣,懂了:“你是想让他们跳出来,然后一锅端?”

“让他们跳。”沈昭宁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跳得越高越好,越多人掺和越好。最好把那些躲在后面观望的也引出来,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她转头看向周敢:“继续盯着,一封密信都别漏。另外,派人去查这十六个人的底——田产、商铺、欠税、命案,但凡能查到的,全给我记下来。不要打草惊蛇,慢慢查,查仔细了。”

周敢抱拳:“是!”

他起身要走,萧玦又叫住他:“等等。赵王府那个眼线,安全吗?”

“安全。那人进府三年了,一直没动过,是赵王身边倒夜壶的小厮,不起眼,但能听到不少东西。”

“让他小心点,别为了多听几句把自己暴露了。”萧玦说,“不值当。”

周敢应了一声,大步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青禾又过来添了回茶,这回手没那么抖了,但还是不敢看沈昭宁的眼睛,添完就退到门边站着,像只受了惊的猫。

沈昭宁端起茶盏,没喝,捧着暖手。秋深了,屋里还没生炭盆,坐久了手脚发凉。她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被热气氤氲成一团。

“你这招挺损的。”萧玦靠在椅背上,腿伸得老长,靴子尖快碰到桌腿了,“让他们跳出来再打,跟钓鱼似的。”

“鱼不咬钩,怎么钓?”沈昭宁吹了吹茶沫子,“再说了,我也没下毒,饵是他们自己咬的。”

萧玦笑了一声,伸手从她手里把茶盏抽走,自己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苦的。”

“苦的好,提神。”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桌上的纸张被吹得哗哗响。院子里那棵槐树掉了一半叶子,剩下的黄不拉几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抖,就是不掉。

沈昭宁盯着那片抖来抖去的叶子看了半晌,忽然说:“你说他们那弹劾奏章,会怎么写我?”

“还能怎么写?乱政害民,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翻来覆去就这几条,老八股了。”萧玦顿了顿,“不过有一条说得没错。”

“哪条?”

“结党营私。”萧玦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跟谁结党了?跟我?”

沈昭宁被他压得往旁边歪了一下,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脑袋:“滚。”

萧玦没滚,反而把下巴压得更重了,沈昭宁撑着窗框才没倒。外头那只黄叶子终于被风吹掉了,晃晃悠悠飘下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走了。

院子里洒扫的老陈头拿着扫帚走过来,看见窗户开着,探着脖子往里瞅了一眼,赶紧低头,扫帚划拉着地上的落叶,哗啦哗啦响。

沈昭宁伸手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舔了两下,墨汁匀了,她落笔写下第一个字——赵。

萧玦凑过来看了一眼:“写名单?”

“嗯,先写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后面留空白,等着填东西。”沈昭宁头也不抬,“等周敢把证据收齐了,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弹劾奏章厚,还是我的这份厚。”

笔尖在纸上游走,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个字都像是刻进去的,纸背面鼓起了细细的棱。

萧玦靠在桌边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笔抽走了。

沈昭宁抬头:“干嘛?”

“手都是凉的,先暖暖,不急这一时半刻。”

他抓过她的手,两只大手包着,搓了几下。沈昭宁的手确实凉,指节硬邦邦的,骨节突出,握笔握多了,虎口磨出一层薄茧。萧玦搓了两下没搓热,干脆把她整只手捂在掌心里,贴着自己胸口。

沈昭宁挣了一下没挣动,就没再动了。

屋外头,老陈头扫完了落叶,扛着扫帚走了。青禾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两双手,一只被捂着,一只捂着人。

萧玦手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过来,像冬天怀里揣了个手炉,不烫,但暖得实在。沈昭宁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开口:“你说,他们要是知道咱们在背后干这事,会不会气死?”

“气死最好,省了一个个抓。”

沈昭宁笑了一下,把手抽回来,重新拿了支笔。这回萧玦没拦,只是把自己那杯没喝的茶推过来,换走了她面前那杯凉的。

她端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继续写。赵王朱桓,熹王朱炯,安阳侯,永宁伯……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像在点卯,又像在编一张网。网越织越密,等着鱼往里钻。

笔尖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顿住了,墨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沈昭宁看着那团墨,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那个赵文翰,你说他还没松口?”

萧玦点头:“老狐狸,两头下注。嘴上反对新政最凶,但真让他联名弹劾,他又往后缩。这种人最难缠。”

“不难缠。”沈昭宁在那个墨点上补了两笔,把它变成了一颗实心的圆点,“他只是还没想清楚站哪边。等他想清楚了,就好办了。”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站过来?”

沈昭宁没回答,在圆点旁边写了个赵字,然后搁下笔,把纸对折,塞进袖子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沾的墨渍,拍不掉,指甲抠了两下也没抠掉,就那么留着。

“走了,吃饭去。饿了。”她说。

萧玦跟着站起来,伸手替她把袖子上的灰弹了弹,没弹干净,反倒把墨渍蹭得更大了。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越来越大的墨痕,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侧过脸说了一句:“等他们弹劾我的时候,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完推门出去了。

萧玦站在屋里,看着门帘还在晃,笑了笑,跟上去。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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