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一早朝,天还没亮,宫门前就停满了轿子。
今天的气氛跟往常不一样,轿夫们聚在墙角嘀咕,说今儿个来的大人比往日多了好些,好些平日不上朝的侯爷伯爷今儿也来了,一个个面色沉沉,像去奔丧。
沈昭宁到的时候,萧玦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了。他今天穿得齐整,玄色朝服,腰带束得紧紧的,整个人看着利落。见沈昭宁下车,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伸手替她把帽正了正。
“那帮人今天要发难了。”萧玦压低声音。
“我知道。”沈昭宁笑了笑,“让他们发。”
两人并肩进了宫门,穿过长长的廊道,到了金銮殿。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看见沈昭宁进来,有人侧过身躲开目光,有人假装没看见,有几个跟她新政试点打过交道的官员倒是点头致意。
沈昭宁扫了一眼,找到了目标——赵王朱桓站在武官列最前面,蟒袍玉带,脖子上那三层下巴挤得脸都变形了,手里捧着笏板,笏板上夹着东西,看样子是一份折子。
赵王旁边站着熹王朱炯,比赵王小几岁,瘦长脸,眼神阴郁,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看沈昭宁的眼神都像在打量一块案板上的肉。
太监喊了上朝,皇帝从侧殿出来,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话音刚落,赵王就出列了。
“臣有本奏!”他声音浑厚,跟他那肥胖的身躯倒是匹配,震得殿里嗡嗡响,“臣要弹劾沈昭宁三大罪,请陛下罢免其职,以正朝纲!”
殿里顿时安静了。虽然大家都知道今天要出事,但真到了这时候,还是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帝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赵王说下去。
赵王展开折子,念得抑扬顿挫:“其一,新政扰民。沈昭宁在京畿试行新政,清查田亩,均平赋税,名为惠民,实为扰民。京畿大户苦不堪言,民怨沸腾!”
沈昭宁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二,专权跋扈。沈昭宁不过五品官,却越权行事,不经六部,不禀内阁,擅自调兵弹压地方,目无朝廷!”
赵王念到这里,抬头看了沈昭宁一眼,见她不动声色,又低下头继续念。
“其三,结党营私。沈昭宁与萧玦内外勾结,把持朝政,排除异己。凡附和她者得利,反对她者遭贬。如此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
念完了,赵王把折子举过头顶,跪下去:“臣请陛下明鉴,罢免沈昭宁,废黜新政,以安天下!”
他话音未落,身后稀里哗啦跪了一片。沈昭宁数了数,十七个,比周敢之前报的十六个还多了一个。
熹王朱炯跪在赵王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其余的要么是宗室,要么是世袭权贵,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好像沈昭宁刨了他们家祖坟似的。
“臣等附议!”
“请陛下罢免沈昭宁!”
“废黜新政!”
殿里吵成一片,皇帝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但没发作,目光越过赵王,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那些声音渐渐小了,才慢慢走出队列。
她走到赵王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赵王跪在地上,抬头瞪着她,眼神凶狠,像一条护食的老狗。
沈昭宁没理他,转向皇帝,躬身一礼:“陛下,臣可否问赵王几句话?”
皇帝点头:“准。”
沈昭宁转过身,面对赵王,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赵王说我新政扰民,请问,京畿试行新政的三个县,百姓赋税是增了还是减了?”
赵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看来赵王不清楚。”沈昭宁说,“那我告诉赵王——三个县的百姓赋税平均减少了三成。与此同时,朝廷税收增加了四成。百姓减了负,朝廷增了收,这叫扰民?”
赵王梗着脖子:“那是账面数字!你只看了三个月的数据,长远如何谁知道?”
“那赵王说的民怨沸腾,是哪里的民?是京畿三县的民,还是赵王府的民?”沈昭宁看着他,“赵王在京畿有田产一万两千亩,以往从不纳税,新政之后按亩征税,赵王府这个月的税银比以往多缴了六百两。赵王说的民怨,指的是这个吧?”
殿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赵王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沈昭宁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我这里还有更有意思的东西。”
她转向皇帝:“陛下,臣请呈上证据。”
皇帝看了太监一眼,太监小跑下来,接过沈昭宁手里的纸,呈上去。皇帝翻了几页,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赵王。
“朱桓!”皇帝连王爵都不叫了,直呼其名,“你与太上皇往来密信,是怎么回事?”
赵王脸色刷地白了。
皇帝把其中一封信扔下去,纸页飘飘悠悠落在地上,赵王爬过去捡起来一看,手开始抖了。
那封信是五年前写的,收信人是当时还在冷宫的太上皇,信里写着“臣朱桓愿为太上皇效犬马之劳,他日如有变,臣当率宗室护卫太上皇复位”。
这封信本不该出现在任何人手上,太上皇已经死了三年,这档子事早就烂在肚子里了。可它偏偏出现在了这里,白纸黑字,还有赵王的私印,印泥都泛黄了,一看就是老东西。
萧玦在沈昭宁身后轻轻哼了一声,那声哼很轻,但赵王听见了,猛地转头瞪着萧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们——”赵王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从哪里弄到的?!”
沈昭宁没回答,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赵王说我专权跋扈,这是您的事。那我再说说您的事——赵王朱桓,天启十四年任宗人府宗正期间,侵吞宗室俸银八万两;永平二年,强占河间府民田三千亩,打死佃户两人,事后用银子摆平;永平五年,勾结盐商走私私盐,获利十二万两。”
她每说一条,赵王的脸色就白一分,说到最后,赵王整个人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折子从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沈昭宁转向那些还跪着的反对派:“你们也别急着跪。熹王朱炯,永平四年挪用祭田银两万两,用于修建私人花园。安阳侯李崇,纵容家奴打死人命,事后找人顶罪。永宁伯……”
“够了!”熹王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沈昭宁,你——你血口喷人!这些都是诬陷!”
沈昭宁看着他:“熹王,您的祭田银亏空,户部账上记得清清楚楚,要不要现在就把账本拿来对一对?”
熹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慢慢又跪下去了。
殿里安静得像坟场。
十七个人,没有一个敢再说话。有人开始发抖,有人额头冒汗,有人偷偷往后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手里的证据翻了一遍又一遍,每翻一页,脸色就难看一分。最后他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拍,砰的一声,吓得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好,很好。”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朕的宗室,朕的功臣,个个都是好样的。贪污军饷,强占民田,勾结盐商,还想着拥立太上皇复位——你们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赵王趴在地上,额头磕着金砖,浑身发抖:“陛下饶命!臣一时糊涂,臣——”
“一时糊涂?”皇帝冷笑,“你一时糊涂了五年?写信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糊涂?”
赵王说不出话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皇帝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赵王朱桓,削去王爵,囚禁于宗人府,终生不得出!熹王朱炯,削去王爵,贬为庶人,流放琼州!安阳侯、永宁伯等十五人,夺爵罢官,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太监赶紧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那十七个人有的哭,有的喊冤,有的瘫在地上被人拖出去。赵王被两个侍卫架着往外拖,一路走一路喊:“沈昭宁你不得好死!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昭宁站在原地,连头都没回。
等人都拖走了,殿里重新安静下来。皇帝坐回龙椅上,长长地呼了口气,看着沈昭宁,眼神复杂。
“沈卿,你还有事要奏吗?”
沈昭宁躬身:“回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赵王等人虽已伏法,但新政推行仍需各方配合。臣请陛下下一道明旨,重申新政之必要,晓谕天下,以正视听。”
皇帝想了想,点头:“准了。朕明日就下旨。”
沈昭宁直起身,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剩余的朝臣。那些刚才没有跟着赵王跪下去的人,有的避开目光,有的微微点头,有的朝她拱了拱手。
她看了一圈,收回目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还有谁要弹劾?”
没人吭声。
连咳嗽声都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