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告急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一天十几封,封封都写着同一个意思——鞑靼大军压境,边关告急,速派援军。
早朝的时候,朝臣们站了满满一堂,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憋着。气氛压抑得像灵堂,太监端着茶盏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一摞告急折子,摞得老高,快把他脸挡住了。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快,基本上扫一眼就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封的时候,手停了。
殿里安静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皇帝把折子合上,搁在桌上,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他的眼神跟往常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懒洋洋的、什么事都提不起劲的样子,而是一种很沉很稳的光,像刀锋上反射出来的那种冷白色。
“鞑靼十五万大军南下,边关五万守军,撑不了多久。”皇帝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朕决定——御驾亲征。”
殿里炸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礼部侍郎第一个跪下去,声音都变了调,“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可身临险境!”
“是啊陛下,朝中不能无主啊!”
“请陛下三思!”
哗啦啦跪了一片,连那几个平日里跟沈昭宁不对付的官员也跪了,磕头的磕头,抹眼泪的抹眼泪,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沈昭宁站在原地没动,萧玦也没动。
皇帝看着底下这帮人,脸色没什么变化。他等那些声音小了,才慢慢开口:“朕意已决,不必再劝。”
沈昭宁出列了。
她走到大殿中央,躬身一礼,直起身,看着皇帝的眼睛:“陛下,朝中不能无主。您是天子,是万民所望,边关战事自有臣等处置。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沈卿,”皇帝看着她,“你知道边关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臣知道。”
“你知道五万对十五万,胜算几何吗?”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守城有余,野战不足。”
“那如果边关失守,鞑靼骑兵长驱直入,京畿怎么办?”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朕是天子,国家的脸面。鞑靼打过来了,朕躲在京城里,让将士们在前面送死,这天子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昭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玦出列了,站在沈昭宁旁边,抱拳行礼:“陛下,臣愿代陛下出征。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兵作战是本分。陛下坐镇京城,调度粮草,便是对前线最大的支持。”
皇帝看着他,摇了摇头:“摄政王,你有你的职责。你走了,京城谁来守?谁来调度全国军务?谁来盯着那些不安分的家伙?”皇帝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朕去前线,你在后方。一前一后,谁也乱不了。”
萧玦眉头皱起来,还要说什么,皇帝抬手拦住了。
“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皇帝站起来,从龙椅前走了两步,站在丹陛上,居高临下看着满朝文武,“朕不是去前线打仗的,朕是去给将士们鼓劲的。天子亲临,士气大振。五万守军能当十万用。”
沈昭宁忽然开口:“那臣随行。”
皇帝看向她,微微一愣。
“臣是辅政大臣,掌机要文书。陛下御驾亲征,身边不能没有熟悉政务的人。”沈昭宁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背书,“前线军务、后方联络、粮草调度,这些事臣做熟了,去了就能上手。”
皇帝想了想,点头:“可。”
萧玦脸色变了,转头看着沈昭宁:“你——”
“你留守京城。”沈昭宁没看他,声音很平,“萧将军,这是陛下的旨意。”
萧玦咬了咬牙,转向皇帝:“陛下,臣也去。前线军务臣最熟悉,去了能帮上忙。京城可以让——让陈明远暂代政务,兵部有侍郎盯着,出不了乱子。”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摄政王,朕说过了,你留守京城。前线有沈卿在,还有周猛他们,足够了。”
萧玦还想说什么,皇帝已经转身走回龙椅坐下,拿起下一份折子,一副不想再谈的样子。
退朝的时候,萧玦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沈昭宁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车帘子一放下,萧玦就开口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萧玦难得说粗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前线那是什么地方?刀枪无眼,箭矢不长眼睛。你去那儿,万一出点什么事——”
“不会出事。”沈昭宁打断他。
“你拿什么保证?”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萧玦愣了一下。
“我拿你保证。”她说,“你不是把辽东铁骑调过去了吗?你不是跟忽都勒搭上线了吗?你不是说五万人守城撑十二天没问题吗?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我去前线应该很安全才对。”
萧玦被她噎住了,嘴张了两次,都没说出话。
马车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街上的叫卖声从帘子外面传进来,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布的,热热闹闹的,跟朝堂上的压抑完全是两个世界。
萧玦沉默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握住了沈昭宁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到了那边,”他说,“每天给我写一封信。”
“哪有那么多信可写?”
“那就写两个字——还活着。”萧玦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每天看到这两个字,就知道你没事。”
沈昭宁没说话,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硬,骨节粗大,握刀握出来的。她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拇指、食指、中指,摸到无名指的时候,摸到一道疤,不长,但很深,是旧伤,早就长好了,但疤痕还在,硬硬的,像一根细绳子缠在手指上。
“这伤怎么来的?”她忽然问。
萧玦低头看了一眼:“早年剿匪的时候,被人砍了一刀。不深,养了半个月就好了。”
沈昭宁嗯了一声,继续摸那道疤,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马车到了王府门口,两人下车。萧玦站在台阶上,没进去,看着沈昭宁的背影。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萧玦。”
“嗯。”
“等我回来。”
萧玦站在那儿,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嘴唇动了一下。
“嗯。”他说。
沈昭宁转过身,进了门。门槛有点高,她抬脚的时候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她低头看了看那道门槛,门槛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弯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
她蹲下去,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缝,裂缝边缘有点毛糙,扎手。
青禾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提着个包袱,慌慌张张的:“夫人,您真要跟陛下去前线?”
“嗯。”
“那、那我跟您一起去!”
“你留下。”沈昭宁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前线打仗,你去干什么?在家待着,帮萧将军盯着府里的事。”
青禾嘴巴瘪了瘪,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她把手里的包袱往沈昭宁手里一塞:“这是我给您收拾的换洗衣裳,还有一包伤药,还有——还有一封信,是我娘以前给我的平安符,我放在衣裳口袋里了。您到了那边,一定要穿暖了,别着凉……”
沈昭宁接过包袱,拍了拍青禾的脑袋:“行了行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青禾使劲点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沈昭宁拎着包袱往里走,走到二门的时候,冯嬷嬷从墙角转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刀,刀鞘磨得发亮。
“夫人,我跟你去。”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没拒绝。冯嬷嬷的功夫她清楚,带上也好,多个照应。
院子里,周敢已经在等着了,身后站着四个暗卫,清一色的劲装,腰里别着短刀。
“大人,暗卫抽调了四个跟您走,剩下的留在京城听萧将军调遣。”
沈昭宁点头:“出发之前,把鞑靼那边最新的情报给我整理一份,今晚送到我房里。”
“是。”
沈昭宁回到书房,萧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坐在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边关舆图,正在上面画标记。看见沈昭宁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来看。
“周猛说,巴图尔的大部队已经到了乌拉山口,离边关不到一百五十里。最迟后天,前锋就会开始攻城。”萧玦在地图上点了几下,“这几个隘口兵力最薄弱,巴图尔很可能会从这里突破。”
沈昭宁俯身看地图,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松木香,混着墨汁的气味,是她熟悉的那种。
“你到了那边,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周猛。这个人脾气不好,但打仗是把好手。你尊重他,他就听你的。”萧玦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铜符,塞进沈昭宁手里,“这是我的兵符信物,周猛认识。有这东西在手上,边关的兵你调得动。”
沈昭宁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铜符,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个“萧”字,笔画很深,摸上去凹凹凸凸的。
她把铜符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铜符凉凉的,隔着一层衣料贴着皮肤,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窗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王府门口停下了。是宫里来的人,催沈昭宁进宫议事。
沈昭宁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把青禾收拾的那个包袱背在肩上。萧玦也站起来,伸手替她把包袱带子系紧了一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上的光。
萧玦忽然伸手,把她衣领上一根掉了的线头扯掉,那根线头很细,缠在他的指尖上,被他轻轻一吹,飘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