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边关,走了整整十一天。
队伍不算大,皇帝带了三千禁军护卫,沈昭宁随行,冯嬷嬷和四个暗卫跟在左右。一路上皇帝催得很紧,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扎营,有好几次连沈昭宁都吃不消了,皇帝反倒精神得很。
“陛下以前也没上过战场,怎么这么能扛?”有一天晚上扎营的时候,冯嬷嬷小声问沈昭宁。
沈昭宁想了想,没回答。她也不知道,也许有些人天生就该坐在那个位置上,也许皇帝只是不想在将士们面前露怯。
第十一天傍晚,边关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灰扑扑的城,不高,但很厚,城墙上的垛口密密麻麻,像一排排牙齿。城墙上插着大靖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已经褪色了,边角也破了,但还在那儿飘着。
城门外,一队骑兵列阵迎接。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将,身量高大,方脸膛,眉毛很浓,两鬓斑白,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几个副将,一个个盔甲鲜明,但脸上都带着风沙侵蚀出来的沟壑。
沈昭宁一眼就认出了他——周猛。
她只在奏折和军报上见过这个名字,上个月萧玦亲手调了两万辽东铁骑给他,他在回执上只写了四个字:兵已收到。就这么干脆。
皇帝的车驾停下,周猛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得像打雷:“臣周猛,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将士们齐刷刷跪了一片,盔甲碰撞的声音哗啦啦的,像一阵铁雨。
皇帝从车上下来,今天特意穿了一身铠甲,银白色的,在夕阳下闪着光。沈昭宁帮他看过,那铠甲是工部赶制的,做工不错,但分量不轻,皇帝穿上之后走路都慢了两拍。
“周将军请起。”皇帝上前一步,亲手把周猛扶起来,“将士们辛苦了。”
周猛站起来,眼眶有点红,但硬撑着没让那点红蔓延到脸上。他转头看向沈昭宁,抱拳行了个军礼:“这位就是镇国夫人吧?久仰。”
沈昭宁还礼:“周将军客气了。”
周猛打量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引着皇帝进城。沈昭宁跟在后面,踏进城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垛口。垛口后面站着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但眼神很亮,盯着皇帝的车驾看,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边关的条件比她想象的要差得多。
城里的街道坑坑洼洼的,两旁的房子低矮破旧,很多门窗都坏了,用木板钉着。街上没什么行人,偶尔有几个老百姓站在门口张望,看见皇帝的仪仗,赶紧跪下磕头。
帅府设在城中心,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门口站着两排卫兵,刀枪擦得锃亮。周猛把皇帝请进正厅,沈昭宁跟进去,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
“伤兵多?”沈昭宁问。
周猛点头:“前两天鞑靼前锋试探性进攻了一次,伤了二十多个。不重,但药不够了。”
沈昭宁记下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暗卫,那人会意,转身出去传令调药。
周猛摊开地图,开始给皇帝汇报军情。沈昭宁站在旁边听着,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鞑靼十五万大军已经在乌拉山口集结完毕,前锋距离边关不到八十里,最迟后天就会大举进攻。
边关五万守军,加上刚到的两万辽东铁骑,一共七万。周猛把兵力部署了一遍,哪里守城,哪里设伏,哪里预备,条理清楚,沈昭宁听着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周将军,你有几分把握?”
周猛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又看了看沈昭宁,声音低沉:“陛下,打仗的事,没有十分把握。臣只能说,七万人守城,鞑靼十五万想攻下来,没那么容易。”
皇帝正要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陛下,将军,急报!鞑靼后方出事了!”
周猛一把夺过军报,扫了一眼,眼睛猛地瞪大了。
“怎么了?”皇帝问。
周猛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恐,是惊喜:“陛下!鞑靼主和派王子忽都勒在后方起兵了!已经攻占了王庭,巴图尔后方大乱,不得不分兵五万回援!”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说话了。
“五万!那就是说巴图尔只剩十万了!”
“十万对七万,这仗能打!”
“王子起兵,鞑靼内部肯定还要乱,巴图尔坐不住!”
沈昭宁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乌拉山口的位置,慢慢划过那条线,停在边关城外的一片开阔地上。她的手指按着那个点,按了一会儿,收回手,转过身。
皇帝正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丝紧张。
“现在可以打了。”沈昭宁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钉在地里的桩子,“十万对七万,兵力差距不大了。而且巴图尔后院起火,军心不稳,正是用兵的好时机。”
皇帝点了点头,召来所有将领,连夜商议作战计划。
帅府正厅里点满了蜡烛,照得通亮。周猛站在地图前,拿着根木棍,指着地形一条一条地说。几个副将围在旁边,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有的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沈昭宁坐在皇帝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
周猛的方案是中规中矩的——守城为主,消耗敌军,等鞑靼粮草不继自然退兵。沈昭宁听了半天,等他讲完了,才开口。
“周将军,能不能换个思路?”
周猛转头看她:“夫人请讲。”
沈昭宁走到地图前,接过他手里的木棍,点在边关城外的一片丘陵地带:“这里,距离边关三十里,地势起伏,适合埋伏。鞑靼人以为我们会死守城池,不会想到我们敢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周猛皱眉,“夫人,七万人主动出击打十万人,风险太大了。”
“不是全军出击。”沈昭宁摇头,“夜袭。挑精锐骑兵,趁夜摸进敌营,放火、砍旗、制造混乱。不指望杀多少人,就是让他们睡不好觉,疑神疑鬼,自己先乱起来。”
周猛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地图,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慢慢舒展开了。
“夜袭……”他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子,“倒是个办法。鞑靼人刚分兵回援,士气不稳,夜里再来这么一出,确实够他们受的。”
他又想了想,抬起头看着沈昭宁:“夫人这主意,是谁教您的?”
沈昭宁笑了笑:“没人教,自己想的。”
她没说的是,这个主意其实是萧玦以前跟她聊天的时候提过的——打仗不一定要硬拼,有时候让敌人自己乱起来,比杀敌一千还管用。她当时随口一听,没想到真用上了。
皇帝拍板:“就按沈卿说的办。周将军,你挑人,今晚就行动。”
周猛抱拳:“臣遵旨!”
将领们散了,各自去准备。正厅里只剩下皇帝和沈昭宁。皇帝坐在椅子上,摘下头盔,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沈卿,”皇帝忽然开口,“你说,朕这一趟,来对了没有?”
沈昭宁看着他,想了想,说:“陛下来了,将士们士气大振。就冲这一点,来对了。”
皇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苦涩:“朕以前在宫里,看折子、批奏章,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到了边关才知道,那些折子上写的‘边关吃紧’,轻飘飘四个字,背后是几万条人命。”
沈昭宁没接话,给他倒了杯茶。
皇帝接过茶盏,没喝,捧在手里暖着。边关的夜晚冷得很,虽然还没入冬,但风已经从草原上刮过来了,钻进骨头缝里,冷得人直哆嗦。
窗外,士兵们在搬运箭矢和滚石,吆喝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嘈杂又混乱。沈昭宁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萧玦说的话——“每天给我写一封信”。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两个字:到了。
想了想,又加了四个字:一切平安。
折好,封进信封,交给门口的暗卫:“送回京城,交给萧将军。”
暗卫接过信,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那匹马跑远,马蹄声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吹散了。她转过身,正要回屋,余光瞥见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她走过去,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凉气从下面冒上来,扑在脸上。
她伸手摸了摸井沿上的青苔,滑腻腻的,手指上沾了一层绿。
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的,呜咽着,从鞑靼大营的方向飘过来,一声接一声,在夜里传出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