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的计划定在丑时。
沈昭宁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鞑靼大营的灯火。那些灯火密密麻麻的,像一大片萤火虫趴在地上,忽明忽暗。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马粪和干草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大概是血。
她在城墙上站了半个时辰,腿都站麻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猛走上来,身上穿着软甲,腰间挎着刀,手里拿着一个酒囊。他把酒囊递给沈昭宁:“夫人,喝一口,暖暖身子。”
沈昭宁接过来,拔开塞子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不是酒,是烧刀子,烈得能点着火。
周猛笑了一声,把酒囊拿回去,自己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夫人,说实话,我打了二十年仗,头一回见女人上城墙的。”
“那你见的世面太少了。”沈昭宁把酒囊还给他。
周猛又笑了一声,这回没说话,转头看着城外的那片灯火。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很沉,很冷,像一块铁。
丑时三刻,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三千骑兵鱼贯而出,马蹄上裹了布,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领队的是周猛的副将赵虎,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夜里看着像鬼。
沈昭宁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三千人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是等。
最难受的就是等。
皇帝也上来了,穿着一身银甲,站在沈昭宁旁边,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远处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不是一盏两盏,是一大片,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火油,然后点着了。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烧红了。紧接着是喊杀声,隔着几十里地都听得见,闷闷的,像打雷,但比雷声更让人心惊。
“成了!”周猛一拍城墙,声音都变了调,“赵虎得手了!”
城门再次大开,周猛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火光中反射出血红色的光。他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什么都没说,一夹马肚子,带着剩下的四万多人冲了出去。
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发抖。
沈昭宁站在城墙上,看着那四万多人像潮水一样涌向远方。火把连成一条长龙,蜿蜒着,咆哮着,扑向鞑靼大营。
皇帝的手按在她肩上,很重,压得她肩膀疼。
“沈卿,”皇帝的声音有点抖,“我们能赢吗?”
沈昭宁没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消息传回来了。
先是几个斥候骑马冲回来,浑身是血,脸上却笑得像开了花:“赢了!大胜!鞑靼溃败了!”
然后是一拨一拨的俘虏被押回来,用绳子串着,低着头,像一串串蚂蚱。沈昭宁数了数,光是第一批就有两千多人。
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周猛亲自回来了。
他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队骑兵,队列中间押着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穿着一身已经被扯烂的锦袍,头发散着,脸上有血,但眼神还很凶,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狼。
沈昭宁认出了他——巴图尔。
鞑靼的新可汗,十五万大军的主帅,那个屠城的疯子。此刻被绳子捆着双手,骑在一匹劣马上,周围全是刀枪,跑不掉,打不过。
皇帝站在城门口,身披银甲,手握宝剑,看着巴图尔被押过来。
周猛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陛下,臣幸不辱命!鞑靼可汗巴图尔,生擒至此!”
巴图尔被从马上拽下来,推搡着跪在皇帝面前。他抬起头,瞪着皇帝,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鞑靼话,沈昭宁听不懂,但看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翻译官在旁边小声说:“陛下,他说……他说要不是后方出了乱子,你们打不赢他。”
皇帝低头看着巴图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跟沈昭宁以前在朝堂上看到的皇帝完全不一样。以前的皇帝懒洋洋的,什么事都提不起劲,现在的皇帝站在城门口,铠甲上沾着尘土,脸上被风吹出了两道红印子,眼神却亮得吓人。
“告诉这个可汗,”皇帝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这就是犯我大靖的下场。不管他有多少人,不管他多凶,只要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翻译官说了一通鞑靼话,巴图尔的脸色变了,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周猛让人把巴图尔押下去,关进地牢,等朝廷发落。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皇帝,忽然跪下去了,双手抱拳,声音哽咽:“陛下,臣替边关五万将士,谢陛下御驾亲征!陛下万岁!”
身后的将士们哗啦啦全跪了,黑压压一片,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深处。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沈昭宁觉得地都在震。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跟这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曲子,粗犷的,野性的,不太悦耳,但很动人。
皇帝站在原地,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软甲,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有灰,嘴唇干裂,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她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风吹干了的树叶,一碰就碎。
但她的腰挺得很直。
皇帝看着她,忽然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城门口,拉到所有将士面前。
“将士们!”皇帝的声音很大,大得沈昭宁都吓了一跳,“朕今日要当着你们的面,宣布一件事!”
将士们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皇帝和沈昭宁。
“镇国夫人沈昭宁,运筹帷幄,功在社稷。没有她,就没有新政,没有充盈的国库,没有你们吃饱的饭、穿暖的衣。没有她,就没有这次大捷!”皇帝的声音越来越高,“朕今日封她为——护国公主!位比亲王,与摄政王共掌朝政!从今往后,她的话,就是朕的话!她的令,就是朕的令!”
沈昭宁愣住了。
她想过皇帝会封赏她,但没想到会是这个。
护国公主,位比亲王。大靖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封号。不是宗室,不是后妃,是一个外姓女子,被封为公主,而且是“护国”二字,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她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脆:“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蹲下来,双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这是你应得的。沈家三百多条人命,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该有个交代了。”
沈昭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忍得嘴唇都咬破了,尝到一股铁锈味。她没哭,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袖口,把那块墨渍攥得皱巴巴的。
将士们又开始喊了。
“护国公主千岁!”
“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比刚才喊万岁的时候还大,还整齐,像是排练过似的。沈昭宁站在城门口,被那声音包围着,脸上火辣辣的,耳朵嗡嗡响。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沈家的院子,想起那天夜里的大火,想起她一个人逃出来的时候鞋都没穿,光着脚跑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想起忠烈祠里那些冷冰冰的牌位,想起袖口上那块洗不掉的血渍。
想起萧玦。
想起他说——“每天给我写一封信,写两个字就行,还活着。”
她摸了摸怀里的铜符,还贴着胸口,凉凉的,硌得慌。
远处,硝烟还没散尽,草原上到处是烧焦的旗帜和折断的刀枪。几匹无主的战马在旷野上奔跑,鬃毛被风吹得飞扬起来,像一面面黑色的旗帜。
沈昭宁转过身,慢慢走上城墙。
她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草原一望无际,天和地在最远处连成一条线,那条线很直,很细,像是用刀裁出来的。太阳正在西沉,把整片草原染成了金红色,好看得不像真的。
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伸出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的时候,忽然想起萧玦那天在忠烈祠里做过同样的动作,指尖碰到她的耳垂,说了一句什么来着?她忘了。
城墙上有一个士兵在修补旗帜,旗杆歪了,他用锤子敲,叮叮当当的,声音很脆,在风里传不远。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低下头,手里的锤子敲得更快了。
沈昭宁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块墨渍还在,淡了一些,但没掉。血渍也在,硬邦邦的,摸着像一层壳。她用指甲抠了抠,还是抠不掉,嵌在布纤维里,跟长在一起似的。
她忽然笑了,笑得莫名其妙。
然后转身,走下城墙。靴子踩在台阶上,一步一级,不急不慢。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原。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只剩天边一抹红,像谁在那里画了一笔。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长长的,悲凉的,在风里飘了一会儿就散了。
(第21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