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凯旋,走了整整半个月。
来的时候赶时间,一天恨不得走十二个时辰。回去的时候不急了,皇帝说慢慢走,让沿途的百姓都看看,大靖的军队是什么样子。于是队伍走得很慢,每到一处州县,地方官都要出来迎接,百姓们挤在路边看热闹,看那些打了胜仗的士兵,看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军旗,看走在队伍最前面那个骑白马的女子。
沈昭宁骑马走在最前面,身着御赐的公主冠服,赤金凤冠,大红织金袍,腰间系着玉带,脚蹬皂靴。这套行头是皇帝让人连夜赶制的,到了第一个驿站就送到了她手上,穿上之后沈昭宁照了照铜镜,差点没认出自己。
“这谁啊?”她问冯嬷嬷。
冯嬷嬷难得笑了一下:“夫人,不,公主,这是您。”
沈昭宁又看了看,把凤冠摘下来掂了掂,沉得压手,又戴回去了。
一路上,百姓们喊“护国公主千岁”的声音就没断过。沈昭宁一开始还点头微笑,后来笑累了,就只是抬抬手。再后来手也抬累了,就只是骑马往前走,脸上挂着一个固定的弧度,像贴上去的。
冯嬷嬷在后面小声说:“公主,您笑一个,百姓们看着呢。”
沈昭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
“比哭还难看。”冯嬷嬷评价。
沈昭宁没理她。
第十五天,队伍到了京城郊外。
远远地就看见城门口黑压压一片人。沈昭宁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认出最前面那个穿玄色朝服的人——萧玦。
他站在城门外,身后是满朝文武,排列得整整齐齐,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城门洞里。风很大,吹得朝服哗哗响,但所有人都站得很直,没人动。
沈昭宁忽然有点紧张。
她也不知道紧张什么,打了胜仗,封了公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看到萧玦站在那里,她心跳还是快了半拍。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缰绳,手心里全是汗。
队伍近了,更近了。
萧玦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从她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就没移开过。他看着那个骑白马、穿红袍、戴凤冠的女子,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才笑。
沈昭宁到了城门口,勒住马。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站住了。
萧玦走上前,伸出手。
沈昭宁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无名指上有一道疤。她把手递过去,他的手握上来,温热的,干燥的,握得很紧。
他扶她下马。
沈昭宁踩在地上,腿有点软,骑马骑太久了,一时不太会走路。她晃了一下,萧玦的手立刻扶住她的腰,扶得很稳,没让别人看出来。
“瘦了。”萧玦低声说。
沈昭宁抬头看他,他瘦得更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几个晚上没睡。下巴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不长,半寸左右,已经结痂了。
“你也是。”沈昭宁说,“下巴怎么了?”
“没事,刮胡子刮的。”萧玦面不改色地说瞎话。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拆穿。那道疤一看就是刀锋划的,刮胡子刮不出那种形状。
身后,百官开始行礼了,齐刷刷一片:“恭迎陛下凯旋!恭迎护国公主回京!”
声音震天响,城墙上蹲着的鸽子全被惊飞了,扑棱棱一片,在天空上转了一圈,往南边飞走了。
沈昭宁看着那些鸽子,忽然想起来,忠烈祠也在南边。
皇帝从后面的马车里出来,百官又行了一遍礼。皇帝今天心情很好,笑呵呵地摆手说免礼,然后让太监宣旨——今晚宫中设庆功宴,凡在边关有功的将领,一律进宫赴宴。
沈昭宁不想去,但不得去。
庆功宴设在太和殿,摆了上百桌,从殿内一直摆到殿外的丹陛上。沈昭宁被安排在皇帝左手边第一桌,萧玦在右手边第一桌,两人隔着一个皇帝,遥遥相望。
皇帝先敬了三杯酒,第一杯敬阵亡将士,洒在地上;第二杯敬三军将士,举杯同饮;第三杯敬沈昭宁,当众宣布了她的封赏。
“护国公主沈昭宁,赐公主府一座,食邑万户,位在诸王之上。其封地赋税,永免一半。”
太监念圣旨的声音拉得很长,拖腔拖调的,沈昭宁跪在地上听,膝盖硌着金砖,有点疼。她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殿门口。
念完了,她叩首谢恩,站起来,坐回去。
旁边的大臣们纷纷过来敬酒道贺,沈昭宁端着一杯酒,嘴里说着客气话,脸上挂着那个固定的弧度,一杯一杯地抿。酒不烈,是宫中的御酒,甜丝丝的,但喝多了也上头。
镇国公沈崇远——周猛,也来了。他被封了太傅,比以前的品级高了两阶,但人没怎么变,还是那副粗犷的样子,端着酒碗一口闷,抹了抹嘴,对沈昭宁说:“公主,以后有用得着我老周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昭宁跟他碰了一杯:“周将军,边关还得多靠你。”
“那是自然。”周猛咧嘴笑了,“不过公主,我可跟你说好了,以后打仗的事你拿主意,我服。要是换了别人来瞎指挥,我可不认。”
沈昭宁笑了一下,没接话。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三更了。沈昭宁喝了不少酒,走路有点飘,冯嬷嬷扶着她往外走。萧玦从后面赶上来,接过冯嬷嬷的活儿,扶住了沈昭宁的胳膊。
“我送你回去。”
“回哪儿?”
“公主府。”萧玦说,“皇帝给你赐的宅子,我提前去看过了,比原来的王府大两倍,光花园就有三亩地。”
沈昭宁皱了皱眉:“太大了,住不惯。”
“住住就惯了。”
两人走出宫门,夜风一吹,沈昭宁打了个哆嗦。萧玦脱了外袍披在她身上,袍子很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
马车停在宫门外,车夫已经等着了。萧玦扶她上车,自己也跟上来,坐在她旁边。马车动了,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在夜里声音格外清楚。
沈昭宁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忽然开口:“萧玦。”
“嗯。”
“这一路走来,不容易。”
萧玦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尖有点冰,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慢慢地捂着。
马车晃了一下,沈昭宁的身体跟着晃,脑袋歪过来,靠在了萧玦肩上。她没睁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像是睡着了。
萧玦低头看着她,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嘴微微抿着,嘴角往下撇。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眉心,想把那道皱纹揉开。沈昭宁动了一下,嘴里含混地说了一个字,听不清是什么。
“以后会更好。”萧玦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她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长长的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里划出一道一道的明暗条纹。沈昭宁的睫毛在那些条纹里忽明忽暗的,像是两把小扇子,一扇一扇的。
萧玦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帘子掖了掖,挡住了外面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