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落成的日子,钦天监算了三遍才定下来。
沈昭宁本来不信这些,但皇帝非说这是朝廷的脸面,不能马虎。于是一拖再拖,从边关回来拖了一个多月,才终于等到了那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
搬家那天,天还没亮,沈昭宁就被青禾从被窝里拽出来了。
“公主,快起来,今天要搬新府,好多事儿呢!”
沈昭宁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说:“再睡一刻钟。”
“不行!”青禾直接上手掀被子,“萧将军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您不能让人家久等。”
沈昭宁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青禾,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青禾没听清,递上湿帕子,沈昭宁接过去糊在脸上,冰得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萧玦确实在外面等着。
他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里扎着皮带,看上去不像个摄政王,倒像个管家。他身边站着两匹马,一匹是他自己的,一匹是沈昭宁的,马鞍上都系着红绸子,搬家讨个吉利。
“你怎么比我还急?”沈昭宁走出来,打了个哈欠。
“这宅子我盯着修了两个月,不看一眼你住进去,我不放心。”萧玦翻身上马,伸手拉她一把。
两人骑马穿过京城的主街,往城东去。公主府坐落在城东最显眼的位置,挨着皇宫不远,以前是座亲王府,后来亲王犯了事被抄了家,宅子空了好些年,这次重新修缮,花了将近十万两银子。
到了门口,沈昭宁勒住马,抬头看那块匾额。
“护国公主府”四个大字,是皇帝亲笔御书的,描金大字,在晨光里闪着光。匾额边框雕着五爪金龙——按规制,公主的匾额不能用龙,但皇帝特批了,说护国公主与亲王同。
沈昭宁看着那块匾额,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门头比原来亲王府还气派。”
“那当然,”萧玦翻身下马,“皇帝说了,要比所有亲王府都高半寸。”
高半寸。沈昭宁心里笑了一下,这半寸,就是天家的态度。
门前的仆从已经站成两排,黑压压一片,从台阶一直排到门洞里。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姓刘,身材微胖,圆脸,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他看见沈昭宁下马,赶紧跪下去,磕了个头,声音又尖又亮:“奴才刘安,叩见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后百来号人跟着跪了,齐刷刷一片:“叩见公主!”
沈昭宁抬手:“起来吧。”
她走上台阶,跨过门槛,在院子里站定,环顾四周。这宅子确实大,光是前院就能停二十辆马车,正殿比原来王府的正厅大了两倍还多,殿内铺着金砖,柱子包着铜皮,雕着缠枝莲纹。
青禾已经跑起来了,从前院跑到后院,从后院跑到花园,又从花园跑到演武场,跑得气喘吁吁,回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公主!后花园有个好大的湖!湖上还有亭子!亭子里还有石桌石凳!石桌上还能下棋!”
“你跑慢点。”沈昭宁说。
“还有演武场!比咱们原来王府的大三倍!能跑马!”
“说了你跑慢点。”
青禾压根没听见,又跑了,这回是往厨房方向跑的。冯嬷嬷在背后喊了一声“别摔了”,喊晚了,青禾已经在台阶上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稳住了,没摔,继续跑。
冯嬷嬷摇摇头,转过身指挥仆从搬行李。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短褐,袖子卷到手肘,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指挥起来中气十足,比刘安那个管事还像管事。
“你们两个,把公主的书箱抬到东暖阁!轻点放,里面全是账本,摔坏了一本你们赔不起!”
“那箱子被褥搬到正房去,别放错了,正房是公主的,偏房是青禾的,别搞混了!”
“厨房的人呢?先去生火烧水,公主还没吃早饭!”
沈昭宁站在院子里,看着冯嬷嬷指挥若定,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萧玦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在她面前摊开,指给她看:“前面是正殿,你接见外臣用;东边是书房,已经按你原来的布置收拾好了;西边是议事厅,以后幕僚班子在那儿办公;后面是内宅,我已经让人把浴房扩大了,加了地龙,冬天不会冷。”
沈昭宁看着那卷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尺寸和方位,有些地方还画了草图,标注着“此处加书架”、“此处设屏风”之类的小字。她认出了那些字迹——是萧玦自己的字,笔画硬朗,收尾干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萧玦正指着花园里那片湖,说要在湖边种什么树,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沈昭宁抿了一下嘴角,把图纸叠好,收进袖子里。
公主府的班底,她用了几天时间慢慢搭起来的。
内宅的事全交给冯嬷嬷。冯嬷嬷跟了她四年,忠心没得说,功夫也好,有她在内宅坐镇,沈昭宁睡得踏实。青禾还是贴身侍女,虽然跑起来还是冒冒失失的,但做事越来越稳当了,沈昭宁用的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她记得比账本还清楚。
账房先生从宁记商号调了三个过来,都是跟了沈家十几年的老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八百个心眼子。领头的老吴头,五十多岁,驼背,戴一副铜腿眼镜,看人的时候从眼镜框上面看,像个账房先生该有的样子。
“公主,”老吴头第一天来报到,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账本,“这是公主府第一季度的开支预算,您过目。”
沈昭宁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看懂了,但不想看,扔回给老吴头:“你看着办。每年给我一个总账就行。”
老吴头推了推眼镜,从眼镜框上面看着沈昭宁,慢慢说了一句:“公主,当家的不能不看账。”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你每月给我送一份简账,别太细,我看得懂就行。”
“是。”
幕僚班子暂时没动,还是原来那几个人,只是从王府搬到了公主府的西院。沈昭宁打算慢慢扩充,但这事不急,急的是另一件事——公主府的仆从。
一百多号人,来历复杂,沈昭宁用着不放心。
萧玦在搬家后第二天晚上来了一趟,坐在书房里喝茶,喝了两杯,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公主府人多眼杂,太上皇的旧部可能安插了眼线。”
沈昭宁正在看一封地方上的奏折,头都没抬:“我知道。已经让冯嬷嬷查了。”
萧玦放下茶盏:“有结果了吗?”
沈昭宁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查出来三个。”
“这么快?”
“冯嬷嬷只用了两天。”沈昭宁放下手里的奏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个在马厩当差,一个在厨房烧火,还有一个在门房当值。三个人都是这半年内入府的,背景查不到底,往上翻三代全是编的。”
萧玦眼神冷了一下:“什么来路?”
“太上皇宫里的旧人。”沈昭宁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报告,“马厩那个以前是御马监的小太监,太上皇倒台后流落出宫,被王贵妃的人收留了。厨房那个是前锦衣卫的暗桩,身份翻了好几层,冯嬷嬷查了三天才挖出来。门房那个——”
她顿了顿,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门房那个,是镇南侯府的人。”
萧玦眉头皱起来:“镇南侯府?赵王那件事之后还没死心?”
“死心?”沈昭宁笑了一下,“那些人不到棺材不掉泪。赵王倒了,还有熹王的余党,还有太上皇那些旧部,盘根错节的,一时半会儿清理不干净。”
她把茶盏里的残茶泼掉,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冯嬷嬷,把人带过来。”
片刻工夫,三个人被带到了前院。
沈昭宁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年纪都不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冯嬷嬷站在他们身后,手按在刀柄上,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铁。
沈昭宁没说话,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那个马厩的小太监先扛不住了,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奴才只是奉命行事,不敢有半点隐瞒——”
“奉谁的命?”
“王、王贵妃——”
沈昭宁转向厨房那个暗桩,那人咬紧牙关不说话,但手在抖,抖得像筛糠。门房那个更直接,瘫在地上起不来了,裤裆湿了一片。
沈昭宁皱了皱眉,挥了挥手:“都赶出去。别伤了人命,但告诉他们主子,这次是警告,下次别怪我手狠。”
冯嬷嬷一挥手,几个壮仆上来,把三个人拖出去了。
前院重新安静下来。沈昭宁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过来,烛火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地上也跟着晃了晃。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长,一直拖到院子中间。
萧玦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三个人被拖走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清理干净了,以后就是你的地盘。”
沈昭宁没接话,转身回了书房。她坐到书案后面,重新拿起那份奏折,看了两行,又放下了。她发现自己刚才看过的那两行一个字都没记住,脑子里全是那三个人跪在地上的样子。
不是害怕。是烦。
她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青禾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被沈昭宁叫住了。
“青禾。”
“在呢。”
“以后府里新来的人,不管是谁安排进来的,都得先让冯嬷嬷查一遍。查不清楚的不要。”
青禾点头:“记住了。”
沈昭宁端起银耳羹,舀了一勺,有点烫,吹了两口,喝下去,甜丝丝的,暖到胃里。她把碗放下,重新拿起那份奏折,这回看进去了。是一份关于京畿赋税的折子,陈明远写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内容扎实,数据翔实,没毛病。
她看完,批了一个字:准。
搁下笔,墨水还没干,在奏折上洇出一小团光。沈昭宁看着那团墨,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空白的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几个字:公主府收支账目。
写完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护国公主府杂录。
还是不满意,又划掉。
最后她写的是:沈昭宁的破本子。
萧玦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看了一眼那几个字,嘴角抽了一下:“你就不能正经点?”
沈昭宁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面无表情地说:“正经的本子太多了,不差这一个。”
她把歪了的砚台摆正,将蘸满墨的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缓缓凝聚,将落未落。
门外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