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公主的印章还没干透,奏折就堆满了整张书案。
沈昭宁每天早上卯时起床,洗漱完就到书房坐下,面前的奏折码得整整齐齐,左边是六部的,右边是地方的,中间是加急的,分门别类,青禾帮她按紧急程度排好。她一本一本地看,看完一本批一本,批完一本扔到右边,右边的奏折越堆越高,左边的越来越少,但到了下午,又会有一批新的送进来。
永远看不完。
萧玦有时候过来帮忙,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两人中间隔着一座奏折堆成的小山,谁也看不见谁的脸,只能听见翻页的声音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今天有多少本?”萧玦的声音从山那边传过来。
“早上送来八十本,看了四十本,还有四十本。”沈昭宁停了一下,“下午还会来一批,大概五六十。”
“你一天看一百多本?”
“不止。”沈昭宁揉了揉眼睛,“昨天看了一百三十本,看到三更天。”
山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萧玦的脑袋从奏折堆上面探出来,表情不太好看:“你是不是又没睡?”
沈昭宁没回答,低头继续批。
她批得很快,扫一眼就能抓住重点,哪些是废话,哪些是实情,哪些是敷衍,哪些是求救,一目了然。但有的时候也会卡住,比如碰到一些模棱两可的事情,需要反复掂量,批完了还得划掉重写。
这已经是她当护国公主的第三个月了。
三个月来,她几乎没出过公主府的门。每天就是看奏折、召见官员、写批注、再写奏折,周而复始。皇帝倒是省心了,把一大半政务都堆到她这里,自己躲在宫里养花逗鸟,偶尔上朝也是走个过场。
沈昭宁不是没意见,但她没空提。
这天下午,她正在看一份户部的粮饷账目,青禾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封了火漆的急报。
“公主,东南来的!加急!”
沈昭宁接过急报,拆开火漆,抽出信纸。看第一行的时候眉头就皱起来了,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放下手里的笔,把急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读了一遍。
“怎么了?”萧玦从奏折堆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
沈昭宁把急报递给他:“浙江巡抚的折子。倭寇侵扰沿海,上个月在台州烧了三个村子,杀了二百多人。这个月在福建又来了,福宁卫的守军打了一仗,死了五十多个,倭寇只伤了十几个。”
萧玦看完,脸色沉下来:“水师呢?”
“水师久未操练,战船老旧,出海打不了仗。”沈昭宁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浙江巡抚说,倭寇的船快,打完就跑,追不上。而且他们的火器比咱们的好,对射吃亏。”
萧玦把急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这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倭寇在沿海闹了十几年,以前朝廷顾不上,现在天下的摊子刚理顺,该腾出手收拾他们了。”
沈昭宁点头,让青禾去传六部尚书。
尚书们来得很快,半个时辰内全到了公主府的议事厅。兵部尚书姓王,五十多岁,胖墩墩的,进门就擦汗;户部尚书陈明远还是那副干瘦模样,抱着个本子,眼镜架在鼻梁上;礼部、刑部、工部、吏部的几位也都来了,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沈昭宁把急报传阅了一遍,等所有人都看完了,开口问:“诸位大人,有什么看法?”
兵部尚书第一个说话,声音闷闷的:“公主,不是臣推诿,实在是水师不顶用。东南水师最大的船才三百料,倭寇的船都是五百料以上的,又快又稳,咱们追不上。再说水师官兵,二十年没打过仗了,上了船晕的晕吐的吐,拿什么打?”
户部尚书陈明远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的本子:“国库这边,今年的结余大概有八十万两。但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边关要修城墙,河工要防汛,各地官员的俸禄还要涨——公主,您上个月刚批的。”他看了沈昭宁一眼,“要重建水师,至少得二百万两,拿不出来。”
沈昭宁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刑部尚书是个老好人,缩在椅子上不吭声。工部尚书倒是说了几句,说可以造船,但要时间,造一条大船少说半年,十条船就得几年。礼部尚书更不用说,全程就在点头,点的什么都不知道。
会议开了大半个时辰,结论是没有结论。
散会后,沈昭宁独自坐在议事厅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萧玦送完尚书们回来,看她坐在那儿发呆,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
“别想了,这帮人指望不上。”萧玦说。
“我知道。”沈昭宁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得她皱眉,“但办法总得想。”
萧玦靠过来,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从北到南:“辽东铁骑打鞑靼是把好手,但打倭寇用不上。不过辽东那边有些将领,以前在东南待过,懂水战。”
沈昭宁眼睛亮了一下:“谁?”
“赵虎。就是上次夜袭鞑靼大营那个副将。他早年在水师待过五年,后来才调去北边的。这人水性好,懂造船,还会操炮。把他调去东南,比现在那些水师将领强十倍。”
沈昭宁想了想,摇头:“赵虎是周猛的左膀右臂,调走了周猛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周猛那边现在太平了,鞑靼可汗都抓了,剩下的小部落翻不起浪。”萧玦顿了顿,“再说,赵虎是从周猛手下出去的,调他去东南,明面上是升官,周猛不会拦着。”
沈昭宁又想了想,点头:“行。还有呢?”
“还要整顿水师,建造战船。钱的事——”萧玦看了她一眼,“你那个宁记商号,能不能先垫一些?”
沈昭宁瞪了他一眼:“宁记是私产,挪用私产办公事,御史台那帮人得把我参成筛子。”
“那就换个说法。”萧玦笑了笑,“不是垫,是借。宁记商号借钱给朝廷,朝廷按市价付利息。这样你赚了利息,朝廷有了船,御史台也挑不出毛病。”
沈昭宁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脑子,当摄政王屈才了。”
“那当然。”
“去去去。”沈昭宁把他推开,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奏折,提笔蘸墨。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好了才落笔。先写东南倭寇之患的严重程度,再写当前水师的弊端,接着提出解决方案——从辽东调将领,重建东南水师,建造新式战船,加强沿海防御。最后,她写了一句:“臣请旨,命摄政王萧玦全权负责东南防务,调度兵马粮草;臣愿筹措粮饷,协理后方,共除此患。”
写完了,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两个词,把“臣请旨”改成了“臣泣血请旨”,又觉得太过了,改回“臣请旨”。
萧玦站在她身后看她写,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伸手按住了她的笔。
“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他说,语气不重,但嘴角弯着。
“你不是说打倭寇有办法吗?”沈昭宁偏头看他,“有办法就你去。”
“我去可以,你呢?”
“我在京城给你筹钱。”沈昭宁把他的手指从笔上掰开,“一个在前线,一个在后方,跟上回一样。”
萧玦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松开了手。
沈昭宁继续写,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拿起奏折吹了吹,墨迹还没干透,有几处洇开了,但字迹还是清楚的。她把奏折折好,放进信封,封上火漆,盖上护国公主的金印。
“明天一早递进宫。”她把信封交给青禾。
青禾接过去,小心翼翼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快步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的时候,看见萧玦还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茶,没喝,就那么端着。
“你怎么还不走?”她问。
“等你把这摞奏折看完。”萧玦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那四十本,“我帮你批一些,省得你又熬到三更。”
沈昭宁看了看那堆奏折,又看了看萧玦,没客气,把那堆奏折一分为二,一半推给他:“挑简单的批,难的留给我。”
两人重新坐下来,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半奏折。萧玦批得比她快,刷刷刷地写,几乎不怎么停顿。沈昭宁批着批着手腕酸了,停下来甩了甩手,听见对面传来均匀的翻页声,像秋天的落叶,一片接一片地落。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宁记商号的小账房里,她也是这样坐着批账本,萧玦坐在对面喝茶,两人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那时候的桌子比现在小得多,椅子也硬,坐久了腰疼。但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日子好像更轻松一些。
窗外飘进来一阵香味,是厨房在做晚饭。沈昭宁闻了闻,像是红烧肉的味儿,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萧玦从奏折后面探出头来,嘴角弯着:“饿了?”
沈昭宁没理他,低头继续批。但批了两行就批不下去了,字在眼前晃,她眨了眨眼,还是晃。她揉了揉太阳穴,把奏折合上,站起来。
“今天不批了,吃饭。”
萧玦也站起来,把那摞批完的奏折整了整,码整齐,放在桌子角上。沈昭宁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批的都很简短,要么一个“准”字,要么“已阅”两个字,但字迹工整,不像她批的那么潦草。
“你这字比我好看。”沈昭宁说。
“那当然。”萧玦面不改色。
沈昭宁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脚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倾,萧玦在后面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稳住她。
“走路看路。”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那道门槛,比之前的高了半寸,大概是青禾让人换的,说是新做的门槛,防潮。她伸脚踢了踢,踢不动,门槛钉死了。
“这破门槛。”她嘟囔了一句,跨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