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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海疆危机

圣旨下来的第三天,萧玦就出发了。

沈昭宁站在城门口送他,天气不太好,阴着,风很大,吹得旗子噼里啪啦响。萧玦骑在马上,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腰里挂着刀,身后跟着五百精骑,都是他从辽东铁骑里挑出来的老底子。

“到了那边,先看水师,再看粮饷,别听巡抚的废话。”沈昭宁站在马下,仰着头看他。

萧玦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你比皇帝还操心。”

“皇帝不管,我不管谁管?”

萧玦没接话,弯腰伸手,手指在她脸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灰。沈昭宁愣了一下,他收回手,直起身,拉了拉缰绳。

“等我回来。”

“嗯。”

萧玦一夹马肚子,马小跑起来。五百精骑跟上,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旗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那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她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冯嬷嬷走过来,递上一件披风:“公主,风大,回去吧。”

沈昭宁接过披风,没披,搭在胳膊上,转身往回走。青禾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是沈昭宁路上没看完的奏折。

从京城到福建,萧玦走了十七天。

沈昭宁每天在公主府里批奏折、筹粮饷、跟六部吵架,晚上睡前会收到萧玦派人送来的信。信很短,每次就几句话——“今日过了德州,天气晴。”“明日到济南,马匹需要换。”“沿途驿站接待周到,勿念。”

沈昭宁看完就回,回得更短——“知道了。”“注意身体。”“别赶太急。”

青禾看了这些信,撇嘴说:“你们俩写信跟发电报似的。”

沈昭宁没理她。

第十七天,萧玦到了福州。那天的信格外长,写了三页纸。沈昭宁拆开一看,第一页写的是沿途见闻,第二页写的是福建的风土人情,第三页才是正事。

第三页只有一段话,但沈昭宁看了三遍。

“福建水师,名存实亡。战船三十七艘,能出海者不到十艘,且多为五十年前旧船,船板朽烂,帆布虫蛀。水师官兵两千三百人,实到不足一千五,缺饷半年,士兵靠打鱼为生。倭寇一来,跑得比百姓还快。”

沈昭宁放下信,揉了揉太阳穴。

她知道水师情况不好,但没想到差到这个地步。三十七艘船,能用的不到十艘,还是五十年前的老船。两千多士兵,缺饷半年,靠打鱼活着——这仗怎么打?

她提笔回信,先问了一句萧玦自己的身体情况,然后把六部尚书骂了一遍,说这帮人年年报平安,报的全是假平安。最后说,钱的事她来想办法,让他先稳住局面,别急着跟倭寇硬碰。

信送出去之后,沈昭宁当天下午就召了户部尚书陈明远来公主府。

陈明远坐在客位上,一边听沈昭宁念萧玦的信,一边擦汗。不是吓的,是天热,福建那边热,京城也热,这才刚开春,气温就窜上来了,反常得很。

“陈大人,水师的情况,你之前知道吗?”沈昭宁念完信,把信纸折好,搁在桌上。

陈明远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一会儿,点头:“知道一些。”

“知道为什么不报?”

“报了。”陈明远苦笑,“公主,水师的问题不是今年才有的,十几年前就烂了。前面几任巡抚、总督都上过折子,但户部没钱,兵部没人,折子递上去就石沉大海。时间久了,大家就当没这回事。”

沈昭宁看着他,没说话。

陈明远被她看得不自在,又擦了擦汗:“公主,现在是真没钱。边关那边刚打完仗,抚恤银子还没发完,河工那边也在要钱,再加上各地新政推行需要银子垫底——户部的库房,臣每天打开看一次,看一眼心就凉一截。”

“要是能挤出银子来呢?”沈昭宁问。

陈明远愣了一下:“怎么挤?”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册,扔给陈明远。陈明远接住,翻开看了几页,眼镜差点掉了。

“这、这是——”

“宁记商号的账册。”沈昭宁坐下来,“商号这几年赚了些钱,我算了一下,可以拿出二十万两。不是捐,是借。按市价三分利,朝廷分三年还清。”

陈明远飞快地心算了一下,二十万两,三分利,三年还清,每一年要还……他在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抬起头:“公主,这利息是不是太低了?市面上的借贷,最低也要五分利。”

“这是我的商号,我想借几分借几分。”沈昭宁说,“你只管说,这二十万两,户部要不要?”

陈明远咬了咬牙:“要。”

“那行。另外,从国库再拨五十万两,专款专用,只能用于东南水师重建。这笔钱你盯着,谁动砍谁的手。”

陈明远点头如捣蒜,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记。

沈昭宁又拿出第二封信,是写给皇帝的奏折底稿,让她过目。陈明远看完,眼睛亮了:“公主这折子写得好,把水师的问题和解决的法子都说明白了,陛下应该会批。”

“应该?”沈昭宁看着他。

“陛下最近……”陈明远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太爱管朝政上的事。”

沈昭宁没接话,把折子底稿收回来,又看了一遍,在上面改了几个字,递给青禾:“送进宫,今天就要批。”

青禾接过折子,小跑着出去了。

与此同时,萧玦在福州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到福州的第二天就去了水师营寨,看完之后脸色黑了一整天。营寨建在闽江口,地势倒是不错,但进去一看,营房塌了一半,剩下的住着人,屋顶漏雨,地上全是泥。士兵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有的连鞋都没有,光着脚站在泥地里。

萧玦走到码头,看了那些所谓的战船。最大的那艘叫“靖海号”,船板上的油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用手一摁,摁出一个凹坑,软得像豆腐。船帆收着,萧玦让人升起来看看,升到一半帆布就撕了个口子,呼啦啦地裂开,像一张烂纸。

福建巡抚周炳坤站在旁边,全程陪着笑。

周炳坤五十出头,白白胖胖的,保养得好,看着像个富家翁,不像个巡抚。他在福建待了六年,对水师的事门儿清,但每次有人问起来,他都是一句话——“朝廷多年不拨银子,水师能维持现状已属不易。”

萧玦站在“靖海号”的船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头都没回地问了一句:“那倭寇来时,你们怎么守?”

周炳坤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摄政王有所不知,倭寇来的次数不多,每年也就那么几次。他们抢完就走,咱们追不上,只能在岸上设防。这些年倒也……倒也平安。”

“平安?”萧玦转过身,看着他,“上个月台州烧了三个村子,杀了二百多人,你管这叫平安?”

周炳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玦从船头走下来,站在周炳坤面前,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大人,你在福建六年,水师从五十艘船烂到三十七艘,从三千人跑得剩下一千五。你说朝廷没拨银子,那拨下来的银子呢?都喂狗了?”

周炳坤额头上的汗下来了,这回不是热的。

“摄政王息怒,臣、臣一定配合整顿,一定配合——”

萧玦没再看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周炳坤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原地喘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回到行辕,萧玦写了一封长信给沈昭宁,把福建的情况详细写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水师要重建,至少需要一年。这一年里,倭寇不会等我们。要从陆上加强海防,不能让倭寇上岸。另外,我需要从辽东调一百个造船工匠,这里的工匠技术太差,造出来的船跑不快。”

信送出去之后,萧玦开始动手整顿。

他把水师的两千三百人重新造册,一个个地过。能打的留下,不能打的遣散,吃空饷的一个不留。三天之内,清出去六百多人,剩下不到九百。然后他让赵虎从辽东带了一千老兵过来,加上这九百,凑了一千八百人,重新编伍,开始训练。

造船工匠从辽东调了八十个,加上福建本地的四十多个,一共一百二十多人,在闽江口的船厂里叮叮当当地干起来了。辽东来的工匠头子姓鲁,五十多岁,手上全是老茧,看人的时候眼神很直,不太会说话,但看木头一眼就知道能不能用。他围着船厂转了一圈,回来对萧玦说:“这里存的木料全是次品,造出来的船三年就烂。”

萧玦问他:“要什么样的木料?”

“南洋的硬木,柚木最好,没有的话铁力木也行。福建本地也有好木头,但都在山里,要砍了运出来,得几个月。”

萧玦想了想:“先从宁记商号的渠道买一批柚木,够造十艘船的量。本地的好木头同时砍,两边不耽误。”

鲁工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船厂了,步子很快,像是急着去干活的。

半个月后,沈昭宁的回信到了。

信很厚,沈昭宁先说了钱的事——国库五十万,宁记商号二十万,七十万两已经拨下来了,正在路上。后面附了一份名单,是她从各地调集的海防人才,有退役的老水兵,有懂海战的地主武装头目,还有一个在广东打过倭寇的老将,姓邓,六十多了,被沈昭宁从老家请了出来。

萧玦看完信,把名单收好,站在行辕二楼的窗口往外看。

窗外就是闽江口,江水浑黄,缓缓流入大海。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灰蓝色的线,分不清是海还是天。江面上有几艘渔船在撒网,船很小,被浪打得摇摇晃晃的,船上的渔民稳稳地站着,像长在船上一样。

萧玦看着那些渔民,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赵虎:“福建的渔民,能不能征一些当水兵?”

赵虎想了想:“能。这些人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好,比咱们从北边调来的人顶用。”

“那就征。先征五百,待遇从优,比陆上士兵多三成饷。”

赵虎咧嘴笑了:“多了三成饷,那报名的人得挤破头。”

萧玦也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一闪就过了。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浑黄的江水,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大船的黑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商船还是别的什么。

江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萧玦咳了一声,把窗子关小了些,但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那道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痕。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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