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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海商勾结

萧玦本来打算回京城了。

水师整顿得差不多了,新船造了十五艘,老兵练得能打仗了,倭寇打跑了一波,短期内不敢再来。他把福建的事务交代给赵虎,收拾好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出发。

当晚,赵虎来了一趟行辕,带来一个俘虏。

那是个倭寇的小头目,三十来岁,矮壮,脸上有刀疤,被关了大半个月,瘦了不少,但眼神还是很凶。赵虎把他推到萧玦面前,他站着不跪,赵虎一脚踹在他腿弯上,他扑通一声跪了,嘴里叽里咕噜骂了一串。

“他说什么?”萧玦问翻译官。

翻译官支支吾吾的:“他说……他说大靖的官员都是猪,收了钱不办事,比他们还黑。”

萧玦本来要发火,听到后半句,火气压下去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那小头目面前,低头看着他。

“收了钱不办事?谁收了钱?”

小头目闭着嘴不说话,赵虎又踹了他一脚,这回他咬咬牙,开了口。翻译官一句一句地翻,翻到最后,萧玦的脸色沉得像锅底。

这个倭寇小头目说,他们在福建沿海活动了好几年,每次行动之前,都有人提前通风报信。哪个村子有钱,哪个村子好抢,官兵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一清二楚。给他们提供这些情报的,是福建本地的几个海商。

萧玦蹲下来,盯着那小头目的眼睛:“海商,谁?”

小头目说了三个名字。翻译官写下来,递给萧玦。萧玦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袖子里。

“赵虎,把他带下去,关好。别让人接近他,尤其是福建本地人。”

赵虎把人押走了,萧玦站在行辕里,来回踱了几步。三个海商的名字他都没听说过,但能跟倭寇搭上线的,一定不是小角色。而且能在福建地面上干这种事好几年没被人发现,背后不可能没人罩着。

他想起一个人——福建巡抚周炳坤。

刚到福建的时候,周炳坤那副谄媚的嘴脸就让他不舒服。后来查水师账目,发现有几笔银子去向不明,周炳坤说是“历年损耗”,萧玦当时没深究,但现在想起来,损耗能损耗掉几万两?

他连夜召来暗卫,把三个海商的名字给他们,让他们去查,不许打草惊蛇,不许走漏风声。

暗卫的动作很快,三天之内就把三个海商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三个海商,领头的叫林茂源,福建泉州人,五十多岁,经营海上贸易二十多年,家财万贯,号称“林半城”。另外两个一个姓陈,一个姓黄,都是泉州的大商人,跟林茂源是儿女亲家,三家联成一体,在福建地面上呼风唤雨。

暗卫还查到,林茂源每年都会往福州送几趟礼,礼单上写的是“土特产”,但暗卫从林家的一个老账房嘴里撬出了实话——那些“土特产”里,有金子,有银子,有珠宝,每年加起来不下十万两。收礼的人,是福建巡抚周炳坤。

萧玦看完暗卫的密报,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一会儿。他没急着动手,又等了两天,等暗卫从林茂源家里偷出了一本真正的账册。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十年来林家所有的收支,包括那些见不得光的。萧玦翻到有关倭寇的那几页,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把账册捏得发白。

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给倭寇供应粮食三百石;某年某月,提供火铳五十支;某年某月,通风报信一次,事后倭寇抢来的财物分了两成给林家。

萧玦合上账册,站起来,对赵虎说:“调兵。”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福州城还在睡梦中。

萧玦带着五百精骑,兵分三路。一路去巡抚衙门,一路去林茂源在福州的宅子,一路去码头,封锁所有出海的船只。

他亲自带人去巡抚衙门。

到了门口,门房还在打瞌睡,被一脚踹开门,连滚带爬地往里跑,被两个兵摁在地上。萧玦大步流星地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奔后衙。

周炳坤还在睡觉,被外面的动静惊醒,刚坐起来,门就被踹开了。萧玦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烛火映着刀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周炳坤吓得脸都白了,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王、王爷,这是何意?”

“周大人,别装了。”萧玦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跟林茂源的事,我都知道了。”

周炳坤的脸色从白变成灰,又从灰变成青紫,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萧玦懒得再看他,一挥手,士兵上来把他从床上拖下来,扒了睡衣,套上枷锁,押了出去。

另外两路也很快得手。林茂源在福州的宅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本人想从后门跑,被堵了个正着。陈、黄两家也被一锅端,所有家眷、仆从、账房先生,全部控制。

搜查持续了一整天。

林茂源的宅子里搜出了三本账册、一箱密信,还有满满两箱子的金银珠宝。密信用火漆封着,拆开一看,有的是跟倭寇的通信,有的是跟周炳坤的通信,笔迹对得上,时间对得上,内容也对得上。

萧玦把那些密信一封一封地看,越看越气,气到最后反而不气了。他把信收好,让人把所有证据装箱封存,准备连同人犯一起押送京城。

当天下午,萧玦在巡抚衙门的大堂里升堂审案。

周炳坤跪在堂下,已经没了巡抚的派头,头发散着,眼睛里全是血丝,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王爷,下官冤枉,下官真的冤枉啊。”

萧玦把一封信扔到他面前:“永平三年三月,林茂源给你写了这封信,信里说‘倭事已定,大人勿忧’,你回信说‘谨慎行事,勿留把柄’。这是你亲笔写的吧?”

周炳坤看着那封信,手开始抖。

萧玦又扔出一封:“永平四年七月,林茂源给你送银子十万两,你回信说‘银子收到,以后朝廷有什么动静,我会提前知会你’。这也是你亲笔写的吧?”

周炳坤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泥。

“还有这个,”萧玦把第三封信扔过去,“今年二月,倭寇来犯之前,你给林茂源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水师正在整顿,短期内出不了海。倭寇接到消息才敢大举进犯。周炳坤,你在福建六年,朝廷的银子你贪了,水师的军饷你吞了,这些我都可以饶你。但勾结倭寇、残害百姓,你死十次都不够。”

周炳坤终于崩溃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下官一时糊涂,下官鬼迷心窍,下官——”

萧玦没听他说完,挥了挥手,士兵上来把周炳坤拖了下去。

林茂源和陈、黄两个海商被带上堂的时候,倒是比周炳坤硬气些。林茂源五十多岁,白白胖胖的,穿着一身绸缎,跪在堂上腰板还挺得很直,眼神也不躲。

萧玦看着他那副模样,问了一句:“林茂源,你跟倭寇勾结了多少年?”

“王爷这话说的,”林茂源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生意人的圆滑,“草民是做海上生意的,倭寇要买货,草民就卖给他们,这是做生意,不能说勾结。”

“卖粮食给他们,卖火铳给他们,给他们通风报信,这也叫做生意?”

林茂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王爷,这海上做生意,本来就是什么人都要打交道。草民不卖,别人也会卖。”

萧玦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林茂源心里发毛。

“你说得对,你不卖,别人也会卖。”萧玦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本账册,翻到某一页,“但你卖的不只是粮食和火铳,你卖的是大靖百姓的命。你给倭寇报信,让他们去抢哪个村子,抢完了你分两成。这二十年来,福建沿海死在倭寇刀下的百姓不下万人,这里头有你林茂源的一份功劳。”

林茂源的笑容彻底没了,脸上的肥肉开始往下垮。

萧玦把账册合上,扔回桌上:“你认不认?”

林茂源低下了头,没说话,但也没再狡辩。陈、黄两个人更不用说了,账册摆出来,密信摆出来,家中的金银摆出来,一样一样地对,对到最后两个人除了点头什么都不会了。

萧玦连夜写了密报,封好火漆,派快马送回京城。

沈昭宁收到密报的时候,正在公主府跟户部尚书陈明远吵架。陈明远说今年的漕运预算不够,沈昭宁说不够就加,陈明远说加不了,沈昭宁说那就不加你换个人来当尚书。两人吵得面红耳赤,青禾端着茶在门口不敢进来。

密报送到的时侯,沈昭宁放下手里的茶盏,拆开看了。看第一行的时候眉头皱起来,看到第三行的时候脸色沉了,看到最后的时候,她把密报拍在桌上,啪的一声,陈明远吓了一跳。

“怎么了?”

“福建巡抚周炳坤,勾结海商,里通倭寇。”沈昭宁的声音很冷,“边关打完仗,又来这一出。这些人是不是不把天下折腾散了不罢休?”

陈明远接过密报看了一遍,额头上的汗更多了,这回不是热的,是吓的。他在福建做过几年官,跟周炳坤打过交道,想起来后背发凉。

沈昭宁没再跟他吵漕运的事,让他先回去,然后立刻进宫面圣。

皇帝听了沈昭宁的禀报,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个周炳坤,朕当年还夸过他勤勉。”说完摇了摇头,下旨将周炳坤押解进京,三法司会审;林茂源等海商全部抄家,成年男丁斩首,女眷流放;福建官场从上到下彻查,凡涉案者一律严惩不贷。

圣旨发出去的当天,沈昭宁给萧玦写了一封信,只有一句话:“办得好。回来给你接风。”

信送出去之后,沈昭宁站在书房的窗前发呆。后院的杏花已经谢了,地上落了一层白花瓣,被风吹得到处都是。青禾拿着扫帚在扫,扫了又被吹散,吹散了再扫,反反复复的。

沈昭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青禾,你说这些人,为什么就不知道怕呢?”

青禾抬起头,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贪吧。贪着贪着就不记得怕了。”

沈昭宁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福建官场彻查的细则。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的,写得很快。

窗外,青禾还在扫那些花瓣,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很规律。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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