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余温还没散,西北的急报就到了。
沈昭宁正在书房里看一份关于漕运的折子,青禾领着人进来的时候,她以为是户部又来要钱了,头都没抬。直到那人跪在地上喊了一声“公主,西北六百里加急”,她才猛地抬起头。
来送信的是镇国公沈崇远帐下的一个斥候队长,姓马,三十出头,脸被风沙吹得跟树皮似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一说话就渗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死的信,双手捧着递上来。
沈昭宁拆开信,是周猛的笔迹,写得很急,好几个字都写散了。
“西域三十六国中,有七八国暗中联络匈奴余部,似有联手犯边之意。西北现有守军三万,分散在千里边防线上,能调用的不足两万。若西域诸国真的联手,西北危矣。请朝廷速派援军,并遣使西域,分化瓦解。”
沈昭宁看完,把信递给坐在对面的萧玦。
萧玦这几天一直在公主府帮着看折子,说是“述职完了闲着也是闲着”,实际上就是不想回他自己的王府。他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又看了一遍,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西域三十六国,”他说,“大小不等,有的上万人口,有的只有几千。真正有实力的是大宛、乌孙、龟兹这几个。如果匈奴余部能把这几家串起来,再加上那些小国,凑个五六万人不成问题。”
“五六万。”沈昭宁算了算,“西北三万,加上从其他地方调兵,可以凑到五万左右。兵力相当,但他们是进攻方,我们是防守方,占优势。”
“问题是西北太大了。”萧玦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手指从嘉峪关一直划到葱岭,“防线三千多里,三万兵力撒下去,跟撒胡椒面似的,到处是漏洞。西域诸国不用集中兵力,随便找个漏洞钻进来,抢一把就跑,咱们追都追不上。”
沈昭宁也走过来,站在舆图前,看着那片广袤的西域。舆图上画着山脉、沙漠、绿洲,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着各国的疆域。大宛在西北角,乌孙在北边,龟兹在中间,南边是于阗和疏勒。她看了半天,指着乌孙的位置说:“这个国家最大,如果能把它拉拢过来,其他小国就不敢动了。”
萧玦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倒是会看。乌孙确实最大,有控弦之士两万多。但它跟匈奴余部关系复杂,历代通婚,不是说拉拢就能拉拢的。”
“那就用钱。”沈昭宁说,“乌孙缺什么?丝绸、茶叶、铁器。我们有,他们没有。给他们开通互市,让他们尝到甜头,自然就不想打仗了。”
萧玦想了想,点头:“可以试试。但光靠利诱不够,还得有武力威慑。让他们知道,跟着匈奴余部跟我们作对,没有好下场。”
两人对着舆图研究了半天,萧玦的意思是从东南调兵——福建水师已经稳住了,可以从那边抽调两万陆军北上。沈昭宁算了一笔账,两万人从福建调到西北,光是路上的粮草消耗就是一大笔银子,但跟打一场仗比起来,还是划算的。
沈昭宁写了一封长信给周猛,问他对西北兵力的具体需求,以及哪些关隘需要增兵。信送出去之后,她又召见了鸿胪寺卿,商议派遣使臣出使西域的事。
鸿胪寺卿姓郑,六十多岁,干瘦,说话慢悠悠的,是个老外交官,年轻时出使过西域,对三十六国的情况了如指掌。沈昭宁跟他谈了一个下午,敲定了使臣的人选和出使的路线。郑卿推荐了一个叫张延的人,四十出头,精通西域多国语言,曾在西域待了八年,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
“张延这个人,公主可以放心。”郑卿慢吞吞地说,“他当年在龟兹的时候,被扣留了两年,愣是没松口,最后龟兹王亲自把他送回来的。骨头硬,嘴巴也严。”
沈昭宁记下了这个名字,让郑卿尽快安排张延进宫面圣。
晚上的时候,萧玦留在公主府吃饭。青禾让厨房做了几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简简单单的。萧玦吃了两碗饭,沈昭宁吃了一碗,剩下的被青禾和冯嬷嬷分了。
吃完饭,两人回到书房,继续研究西北的事。桌上摊着舆图、军报、西域各国的资料,铺了满满一桌子。青禾进来收碗筷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舆图绊倒。
“青禾,以后进门先看路。”沈昭宁头都没抬。
青禾嗯了一声,踮着脚尖出去了。
萧玦把手里的资料放下,揉了揉眼睛。他在福建晒黑的皮肤还没白回来,眼下又添了新的一层青黑,整个人看着像是被榨干了似的。沈昭宁看了他一眼,给他倒了杯茶。
“你该回去睡了。”她说。
“你呢?”
“我再看看这份西域各国的资料。”
萧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苦的,但没说什么,又把茶盏放下了。他没走,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养神。
沈昭宁看了一会儿资料,抬起头,发现他好像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一动不动。她没叫他,从架子上拿了一件外袍,轻轻披在他身上。袍子刚碰到他的肩膀,他的手就动了,抓住了她的手腕。
“没睡。”萧玦睁开眼,眼睛里一点睡意都没有。
“那你闭着眼睛干什么?”
“想事情。”
沈昭宁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揉了揉,有点红。萧玦的手劲比以前大了,大概是海上操练多了,握缆绳握出来的。
“你轻点。”她说。
“对不起。”萧玦看了看她手腕上的红印,伸手揉了揉。他的指腹粗糙,揉在皮肤上有种微微的刺痛感,但很快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热。
沈昭宁把手缩回去,坐到对面,拿起资料继续看。但看了两页就发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他揉她手腕的画面。
她合上资料,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杏树的香气,已经不浓了,淡淡的,若有若无。
“萧玦。”
“嗯。”
“你说这些人,怎么就不能消停呢?鞑靼打完了,倭寇打完了,现在西北又出事。一个一个来,没完没了。”
萧玦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声音很低:“因为天下太大了。大到一个朝廷管不过来,大到总有人觉得可以分一杯羹。”他顿了顿,“也因为我们还不够强。等我们强到所有人都怕了,就没人敢动了。”
沈昭宁转过身,背靠着窗框,看着萧玦。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轮廓是亮的。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萧玦说,“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久。但总能等到。”
沈昭宁没再问了,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杏树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在风里摇摇欲坠,像是不舍得走。她看着那几朵杏花,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第二天早朝,沈昭宁和萧玦联名上奏,说西北形势吃紧,请朝廷早做准备。皇帝看了奏折,没有犹豫,当即准奏。圣旨当场拟好——命萧玦为西北经略使,率两万精兵前往西北,整饬边防,相机行事;沈昭宁负责外交和后勤,调拨粮饷,选派使臣出使西域。
退朝后,萧玦和沈昭宁并肩走出宫门。萧玦走得很慢,沈昭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又得走了。”萧玦说。
“嗯。”
“西北不比东南,那边更远,更苦,风沙大,冬天冷得要命。”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你是怕冷还是怕苦?”
“都不是。”萧玦停下来,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我是怕你一个人在京城,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也得忙。”沈昭宁说,“你管打仗,我管后方,各管各的,谁也帮不了谁,但谁也离不开谁。”
萧玦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沈昭宁走下台阶,冯嬷嬷已经把马牵过来了。她翻身上马,勒了一下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她低着头看萧玦,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但萧玦能看到她嘴角弯着的弧度。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三天后。”
“那我三天不睡觉,把你的粮饷和使臣的事都安排好。”
“三天不睡觉会死。”
“那就不死。”
萧玦仰头看着她,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沈昭宁在马背上坐得很直,红袍玉带,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像一面旗。
萧玦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她。沈昭宁接过去,帕子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上面绣着一枝杏花。绣工不算精致,针脚有些歪,但能看出来是一枝杏花。
“你绣的?”沈昭宁问。
“买的。”
“哪里买的?”
“福建。”萧玦面不改色,“街边一个小摊上,福建的绣娘手艺不错。”
沈昭宁把那块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杏花绣得确实不算精致,但针脚密实,能看出缝的人很用心。她没再问,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
“走了。”她调转马头,马小跑起来,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萧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袍子的颜色从鲜艳的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萧玦转过身,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在收摊,看见他,赶紧举着糖葫芦凑过来:“将军,买一串吧,最后一串了,便宜!”
萧玦看了看那串糖葫芦,山楂红亮亮的,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一串。
卖糖葫芦的小贩高兴地走了,萧玦拿着那串糖葫芦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山楂很大,糖衣很厚,咬了一口,酸得他眯起了眼。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把剩下的糖葫芦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包糖葫芦,打开油纸又咬了一口,这次没觉得那么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