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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再赴西北

两万精兵西行,走了整整一个月。

从京城到西北边关,三千里路,越走越荒凉。一开始还能看到村庄和农田,后来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黄土,再后来连黄土都少了,满眼都是戈壁和沙砾。风一天比一天大,吹得人脸疼,嘴里全是沙子,嚼什么都牙碜。

沈昭宁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穿着一身软甲,外面罩着披风,风把披风吹得跟帆似的。她的脸被风沙吹得粗糙了不少,嘴唇干裂,手背上起了皮。青禾坐在后面的马车里,裹着厚披风,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赶紧放下,说外头跟地狱似的。

萧玦走在她身侧,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腰里挂着那把缴获的倭寇太刀,刀鞘上的贝母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他比沈昭宁更适应这种天气——在辽东待过的人,什么恶劣条件没见过。

“西北风沙大,你受得了吗?”萧玦问她,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沈昭宁瞪了他一眼:“你都受得了,我为什么受不了?”

“我是武将,你是文臣。”

“我现在是护国公主。”沈昭宁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武将文臣都是我。”

萧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从马鞍旁摘下一个水囊递给她。沈昭宁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的,有点铁锈味,但能解渴。

队伍每天走八十里,天不亮就出发,太阳落山才扎营。沈昭宁坚持骑马,不坐马车,说坐马车太慢。头几天大腿磨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的,冯嬷嬷要给她上药,她说不用,等结了痂就好了。结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结痂,反反复复好几回,最后长了老茧,不疼了。

萧玦看在眼里,没说心疼的话,但每天晚上扎营的时候,总会把自己的帐篷搭在沈昭宁的旁边。

一个月后,队伍终于到了西北边关。

远远地就能看到那条蜿蜒的城墙,土黄色的,跟周围的戈壁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都分不清哪是城墙哪是山。城墙上插着大靖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已经褪色了,边角也破了,但还在那儿飘着。

城门外,一队骑兵列阵迎接。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将,身量高大,方脸膛,眉毛很浓,两鬓斑白,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几个副将,一个个盔甲鲜明,但脸上都带着风沙侵蚀出来的沟壑。

沈昭宁远远地就认出了他,心跳快了几拍,一夹马肚子,马小跑起来,超过了队伍,朝城门冲过去。

萧玦在后面喊了一声“慢点”,她没听见。

到了城门前,沈昭宁勒住马,翻身下来。老将也下了马,大步走过来,两人对面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沈昭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风沙吹得粗糙的脸,看着他两鬓的白发,看着他眼角那些比以前更深更密的皱纹,忽然鼻子一酸。

“又来了。”沈崇远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西北口音,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他在边关待了好几年,说话都不像京城人了。

沈昭宁走过去,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沈崇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拍一个小孩子。他的手很重,拍得沈昭宁往前踉跄了一下。

“又瘦了。”沈崇远说。

沈昭宁从他怀里退出来,仰着头看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把那点红硬憋回去了,清了清嗓子,说:“父亲也是,瘦了,还老了。”

“在边关待着,哪能不老。”沈崇远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萧玦。萧玦这时候才走到跟前,抱拳行礼:“镇国公。”

沈崇远回了一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摄政王晒黑了。”

“比不了镇国公,您这脸都快跟城墙一个色了。”

沈崇远大笑了两声,声音震得城墙上掉下来一小块土。他拍了拍萧玦的肩膀,拍得萧玦也晃了一下——这老头的力气还是那么大。

进城之后,沈崇远把萧玦和沈昭宁带到了帅府。帅府比福建那个巡抚衙门还简陋,就是一个大点的院子,正厅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舆图,墙上也挂着舆图,到处都是舆图。角落里堆着刀枪和盔甲,有一股皮革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沈崇远把西北的形势讲了一遍,比信上写的更详细。西域三十六国,真正构成威胁的是北边的乌孙和龟兹,这两个国家加起来能出三万骑兵。匈奴余部这些年一直在暗中串联,试图重建王庭,如果能跟乌孙、龟兹联手,西北的局势就麻烦了。

“好消息是,南边的几个小国——楼兰、鄯善、于阗——不愿意跟匈奴余部走。”沈崇远指着舆图上的几个绿洲,“这些国家靠着丝绸之路吃饭,跟咱们做生意赚了不少钱。打起来对他们没好处,所以他们更倾向于靠拢咱们。”

正说着,门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将军,楼兰和鄯善的使臣到了,在城外等着求见。”

沈崇远看了沈昭宁一眼:“来得好快。”

沈昭宁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让他们进来。”

使臣是两个,楼兰的那个四十来岁,高鼻深目,留着络腮胡,穿着色彩斑斓的长袍;鄯善的那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的,看起来像个商人多过像个使臣。两人进来就跪下,行了很大的礼,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楼兰/鄯善使臣,拜见天朝将军,拜见护国公主。”

沈昭宁抬手让他们起来,赐了座。

楼兰使臣先开口,说了一大段话,大意是匈奴余部最近频繁派人去他们国家,威胁他们出兵相助,否则就要发兵攻打。楼兰王不愿意跟匈奴余部走,但又怕打不过,所以派使臣来求大靖出兵保护。

鄯善使臣说的差不多,只是多了几句表忠心的话,说鄯善世世代代臣服天朝,绝不敢有二心。

沈昭宁听完,没急着表态,喝了口茶,才慢慢开口:“你们国王的意思,朕——本宫明白了。大靖可以出兵,保护你们不受匈奴余部的欺凌。但有几个条件。”

两个使臣对视一眼,楼兰使臣小心翼翼地问:“公主请讲。”

“第一,西域各国必须正式臣服大靖,岁岁来朝。第二,丝绸之路的商路要全部开放,大靖的商队可以在你们境内自由通行,不得设卡盘剥。第三——”沈昭宁顿了顿,看着两个使臣,“如果大靖跟匈奴余部开战,你们要出兵相助。”

两个使臣的脸色都变了。楼兰使臣结结巴巴地说:“公主,出兵的事……楼兰国小民寡,实在凑不出多少兵马——”

“不需要你们出多少人。”沈昭宁打断他,“每个国家出五百到一千骑兵,不用你们打头阵,负责后勤和侦察就行。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两个使臣又对视了一眼,这次看起来松了口气。一千骑兵,楼兰还是能凑出来的。

“至于商路的事,”鄯善使臣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保留一些关税?毕竟沿途各国也要养兵——”

“关税可以保留,但只能收百分之三,不能多收。”沈昭宁说,“回头本宫会让户部拟定一个章程,按章程办。”

两个使臣低声商量了几句,最后站起来,躬身行礼:“楼兰/鄯善,愿臣服天朝,遵从公主的安排。”

沈昭宁点了点头,让冯嬷嬷带他们下去休息,明天再议细节。

等使臣走了,萧玦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昭宁,嘴角弯着:“百分之三的关税,你这是把丝绸之路的生意全抓在手里了。”

“不是抓在手里,是规范管理。”沈昭宁重新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舆图看,“以前各路关卡乱收费,一个商队从长安走到罗马,光关税就要交掉一半利润。现在统一降到百分之三,商队的成本低了,生意更好做,各国的关税虽然少了,但收税的基数大了,总的税收反而会涨。”

萧玦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赞赏:“你算账的本事,比打仗强。”

“打仗是你的事。”沈昭宁放下舆图,“有了楼兰和鄯善这些国家的支持,匈奴余部就翻不了天。”

沈崇远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嗡嗡的:“公主,你那些条件,会不会太硬了?万一楼兰那边翻脸呢?”

“不会。”沈昭宁摇头,“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跟着匈奴余部,打赢了也分不到什么好处,打输了被灭国。跟着我们,至少生意照做,日子照过。他们会算这笔账。”

沈崇远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饭是在帅府吃的,羊肉汤和馕饼。羊肉炖得很烂,汤里放了不少胡椒,辣乎乎的,喝了浑身暖和。沈昭宁喝了两碗,额头冒汗。

“好吃吗?”沈崇远看着她问。

“好吃。”沈昭宁擦了擦嘴,“比京城那些山珍海味好吃。”

沈崇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苦涩。他看着女儿,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说话的样子,像是在确认什么。沈昭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又喝了口汤。

“你娘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沈崇远忽然说,“不知道会怎么想。”

沈昭宁的勺子顿了一下,没抬头,声音很轻:“她会在天上看着。”

沈崇远没再说话,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了,抹了抹嘴,站起来说去巡营,走了。

萧玦坐在沈昭宁旁边,看着她。沈昭宁低着头,用勺子搅着碗里剩下的汤,搅了好几圈,一口没喝。萧玦伸手把她的勺子拿走了,放在桌上。

“别搅了,碗都要被你搅破了。”

沈昭宁抬起头,笑了笑,笑得很淡,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走吧,”她站起来,“出去走走,消消食。”

两人走出帅府,沿着城墙根慢慢走。西北的夜风比白天还大,吹得人站不稳。沈昭宁裹紧了披风,萧玦走在外侧,替她挡着风。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投下摇晃的光。

沈昭宁走了一会儿,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城墙上的砖。砖很粗糙,有些地方已经风化了,一摸就掉渣。她的手指在砖缝里抠了抠,抠出来一小块沙土,在指尖捻了捻,捻成了粉末,被风吹散了。

“这城墙修了多少年了?”她问。

“一百多年了。”萧玦说,“从太祖时候就修,修修补补,撑到现在。”

“该修了。”沈昭宁拍了拍手上的灰,“等西北的事定了,让工部拨银子,把这段城墙重修一遍。”

萧玦没说话,看着她的侧脸。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毛、鼻子、下巴,像用刀刻出来的。

沈昭宁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我干什么?”

“看你是不是又瘦了。”萧玦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捏了一下就松开了,“嗯,确实瘦了。”

沈昭宁拍开他的手,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去看看西北的军械库,你陪我去。”

“行。”

沈昭宁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萧玦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城墙下的小路上。路不平,坑坑洼洼的,沈昭宁踩到一个坑,身子歪了一下,萧玦从后面扶住她的腰。

“这破路。”沈昭宁嘟囔了一句,站稳了,继续走。萧玦的手收回去了,但她能感觉到他就在身后,很近,近到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跟她的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风从城墙上灌下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歌。沈昭宁抬起头,看见城墙上站着一个哨兵,裹着厚厚的棉袄,像一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的刀尖上,闪了一下。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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