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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凯旋论功

凯旋的队伍从狼居胥山出发,走了整整四十天。

沿途的百姓夹道欢迎,有的地方甚至把路都堵了,队伍走不动,只能慢腾腾地往前挪。沈昭宁骑马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戎装,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得意,不是骄傲,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累极了之后的那种空茫,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之后的轻松。

萧玦走在她身侧,穿着一身玄色铠甲,腰里挂着那把倭寇太刀。他比沈昭宁更受百姓欢迎——毕竟是武将,长得也好看,往马上一坐就是一幅画。沿路的小姑娘往他马前扔花,扔了好几次,他的马都快被花埋了。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受欢迎。”

“嫉妒?”萧玦嘴角弯了一下。

“不嫉妒。”沈昭宁面无表情,“我就是觉得那些花应该扔给我。护国公主,位比太子,不比你这个摄政王差。”

萧玦笑了一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朵不知谁扔的野花,递给她:“给你。”

沈昭宁接过去,看了看,是一朵小黄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花瓣蔫了,没精打采的。她把它别在马鞍上,没扔。

进了京城,场面更大。

皇帝命人在太庙前搭了高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太庙门口一直排到长安街。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人山人海,连房顶上都是人。禁军用长矛拦出通道,但人流还是不停地往前挤,都想看一眼凯旋的英雄。

沈昭宁到了太庙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萧玦也下了马,两人并肩走上高台。皇帝站在高台正中,穿着明黄色龙袍,戴着金冠,身后站着太监和侍卫。

沈昭宁走到皇帝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陛下,臣奉旨征讨匈奴余部,幸不辱命。斩匈奴首领冒敦,俘敌三千余众,西域诸国归附。请陛下查验。”

萧玦也跪下了,没说话,只是抱拳行了个军礼。

皇帝上前一步,双手扶起沈昭宁,脸上带着笑,笑得很和煦,像春天的太阳。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眼睛没笑。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出来了。

“护国公主劳苦功高,朕无以回报。”皇帝的声音很大,大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他转身对太监点了点头,太监捧出圣旨,展开念了起来。

圣旨很长,骈四俪六,引经据典,念了大半个时辰。沈昭宁跪在地上听,膝盖硌得疼,心里在盘算着这份圣旨念完之后还有多少事要办。她没怎么听内容,就听了几句关键的——“加封护国大长公主,位比太子”,“赐九旒冕服,出入宫禁无需通报”,“食邑三万户,位列诸王之上”。

萧玦也被加封了,“摄政王·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把他原来管的事再强调了一遍。

念完之后,沈昭宁叩首谢恩,皇帝扶她起来,说了一些“朕之肱骨”、“国之柱石”之类的客气话。沈昭宁微笑着应着,嘴里说着“臣不敢当”、“陛下谬赞”,心里却在想,膝盖跪疼了,回去得让青禾找块软垫。

献俘大典开始了。

匈奴首领冒敦的首级被装在木匣子里,呈到太庙前,祭告天地祖宗。太监念了祭文,念得抑扬顿挫,沈昭宁一个字没听进去。她站在高台上,看着太庙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进太庙的时候,她还是个五品小官,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尖才能看到皇帝的背影。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站在皇帝身边。

大典结束后,皇帝在宫中设宴庆功。宴席比前两次都大,摆了三百桌,从太和殿一直摆到广场上。沈昭宁坐在皇帝左手边第一桌,萧玦在右手边第一桌,两人隔着一个皇帝,跟上次一样,但气氛不一样了。

上次皇帝笑得很真,这次笑得很假。

沈昭宁看得出来,萧玦也看得出来。

皇帝频频给沈昭宁敬酒,一杯接一杯,嘴上说着“护国公主海量”,眼神却在打量她,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他拿不准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沈昭宁喝了三杯就不喝了,说身体不适,换了茶。皇帝没勉强,但眼神又变了一点,变得更深了,像一口井,看不到底。

萧玦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手里端着酒杯,偶尔抿一口,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皇帝和沈昭宁。他看到皇帝的眼中那丝忌惮,心里咯噔了一下。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二更天了。沈昭宁走出宫门,夜风一吹,酒意上来了,但她没喝多少,只是有点晕。萧玦从后面赶上来,走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小心,皇帝开始防你了。”

沈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声音也很低:“我知道。功高震主,自古如此。”

萧玦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灯笼的光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但他知道,她心里一定不平静。

“有我在,没人能动你。”萧玦说,声音不大,但很重,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很真:“我知道。”

马车在宫门外等着,青禾掀着帘子,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沈昭宁上了车,萧玦也跟上来,坐在她对面。马车动了,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

沈昭宁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忽然开口:“萧玦,你说皇帝会怎么做?”

“不知道。”萧玦说,“但他不会什么都不做。你现在威望太高了,高到让他不安。他会想办法削弱你,或者架空你,或者——”

“或者杀了我。”沈昭宁接过话,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萧玦沉默了。

“他不会杀我。”沈昭宁睁开眼,“至少现在不会。我刚立了大功,天下人都看着,他杀我就是自毁长城。但他会慢慢来,一点一点地,今天削一点权,明天夺一点兵,后天安插几个人,温水煮青蛙。”

萧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

“那我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昭宁说,“他煮他的,我们做我们的。该做的事还得做,不能因为他忌惮就不干了。”

萧玦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会怕,现在你不怕了。”

沈昭宁想了想,说:“不是不怕了,是没空怕。事情太多,摊子太大,怕也怕不过来。”她顿了顿,“再说了,有你在,我怕什么?”

萧玦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指尖有点冰,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慢慢地捂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和街灯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光。

到了公主府门口,萧玦先下车,伸手扶沈昭宁下来。沈昭宁踩在地上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一片落叶,叶子被踩碎了,发出轻轻的咔嚓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片枯黄的银杏叶,应该是从隔壁院子飘过来的。

“进去坐坐?”沈昭宁问。

“不了。”萧玦摇摇头,“太晚了,你早点歇着。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也是。”沈昭宁走上台阶,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萧玦。”

“嗯。”

“谢谢你。”

萧玦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

萧玦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很白,白得有点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眼睛很亮,不像刚才在宫里那么平静,而是有一种东西在里面流动,像是水,又像是火。

“不用谢。”萧玦说,“应该的。”

沈昭宁笑了一下,转过身,进了门。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萧玦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台阶。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中央,周围一圈淡淡的晕,像是被什么东西模糊了边缘。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从台阶下一直延伸到马车旁边。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过去,上了车,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调了个头,往摄政王府的方向去了。车轮碾过那片被踩碎的银杏叶,发出一声比刚才更碎的咔嚓声,然后什么都没了。

沈昭宁回到书房,青禾已经把灯点上了,茶也泡好了,放在桌上。她坐下来,拿起一份奏折看了看,是户部关于西北军饷的折子,陈明远写的,字迹工整,数据翔实,没毛病。她批了一个“准”字,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睁开眼,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舆图上标记着整个大靖的疆域,从东海到西域,从辽东到岭南,万里江山,尽在图中。她的目光从京城慢慢移到西北,移到狼居胥山,移到那块刻着“封狼居胥”的石碑上。

虽然舆图上没有画出那块石碑,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杏树的香气,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花瓣,花瓣已经干了,脆了,一碰就碎。

她把碎掉的花瓣从指尖吹掉,粉末飘进风里,散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三更天了。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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