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后一个月,日子过得太平得不真实。
沈昭宁每天在公主府里批奏折、见官员、跟六部吵架,日子跟之前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来找她的人更多了。每天门口排着长队,有地方官员来述职的,有商贾来递帖子的,有读书人来献文章的,甚至还有媒婆来提亲的——虽然全天下都知道她跟萧玦的事,但总有人不信邪。
青禾每天光是通报来访者,嗓子都喊哑了。
沈昭宁不胜其烦,让冯嬷嬷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公务请走通政司,私事概不接待。”贴了也没用,队伍还是排着,只是换了理由——都说自己是来“汇报工作”的。
萧玦倒是清闲了不少。西北定了,东南稳了,他这个“天下都招讨”暂时没什么大事可管,每天在摄政王府里练练刀,看看兵书,偶尔来公主府蹭顿饭。
沈昭宁说他闲得发慌,他说难得清闲,享受几天。
但清闲的日子没持续多久。
那天早上,沈昭宁刚坐下准备批奏折,青禾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宫里来人了,是皇帝身边的太监,带着圣旨。
沈昭宁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整了整衣冠,到前厅接旨。
来的是太监高德全,皇帝的心腹,五十来岁,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像只老狐狸。他捧着圣旨站在前厅正中,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排场不小。
沈昭宁跪下接旨。
高德全展开圣旨,念得抑扬顿挫,沈昭宁听着听着,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圣旨的内容很简单——皇帝说护国公主劳苦功高,“夙夜在公,朕心甚悯”,为了她的身体着想,让她“暂歇数月,以养精神”。兵权交给兵部和摄政王共管,等她休养好了再说。
沈昭宁听完,沉默了三秒。
“臣遵旨。”
她磕了个头,双手接过圣旨。高德全笑得满脸褶子,说了一堆“陛下体恤公主”、“公主保重身体”之类的漂亮话,带着小太监走了。
沈昭宁站在前厅里,手里攥着圣旨,一动不动。青禾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萧玦来了,听说了消息,脸色难看得像被人欠了八百万两银子。他一把拿过圣旨看了两遍,啪地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
“这就交出去了?”萧玦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火气,“边军调兵权,你经营了多久才拿到手的,这就交出去了?”
沈昭宁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凉了,苦得她皱眉。她放下茶盏,看着萧玦,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被夺了权的人。
“皇帝既然忌惮我,硬抗只会让他更猜疑。”沈昭宁说,“不如以退为进,让他放心。”
“放心?”萧玦冷笑,“你交出兵权他就放心了?今天让你交兵权,明天就能让你交公主府,后天就能让你交命。”
“不会。”沈昭宁摇头,“他不是那种人。他不是昏君,也不是暴君。他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得不防备任何人。”
萧玦看着她,眉头皱得很深。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坐下来,抓起沈昭宁的茶盏,把剩下的凉茶一口喝了,喝完才想起来那是沈昭宁的杯子。
“行,你以退为进,我也退。”萧玦说,“我把辽东铁骑的调兵权也分一部分给他。两万骑兵的调令,以后需要兵部和皇帝双签。”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萧玦把杯子放下,“兵权交出去,人还在。人在,权早晚能拿回来。再说了,皇帝要的是安心,给他安心就是了。”
沈昭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动,又像是心疼。
“你没必要这样。”她说。
“有必要。”萧玦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在前面顶着,我在后面看着。你要退了,我得跟着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昭宁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指节突出,虎口有磨出来的茧子,那是长期握笔和握缰绳留下的。她把手指握了握,又松开,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萧玦果然说到做到。
第二天就上了折子,说天下已定,兵戈入库,辽东铁骑的调兵权没必要全攥在手里,请求将其中两万骑兵的调令权交给兵部和皇帝共同掌握。皇帝收到折子,高兴了好几天,连下三道圣旨嘉奖萧玦“谦逊恭谨”,还赐了一堆东西——玉如意、金如意、银如意,反正就是各种如意。
沈昭宁看着那堆如意,对萧玦说:“皇帝这是多怕你不如意。”
萧玦没笑。
他知道,交出兵权只是第一步。皇帝还会一步一步地,慢慢地把沈昭宁从权力中心推出去。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做得太好了。好到让皇帝觉得自己像个摆设。
接下来半个月,沈昭宁果然闲了下来。
兵权交出去了,六部的奏折也不需要她批了,皇帝让她“休养”,那些官员也不敢再来找她了。她每天在公主府里无所事事,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看了三天就看不下去了。
第四天,她开始整理自己这几年写的奏折底稿,想编成一本书,留个纪念。青禾帮她抄写,抄了两天就喊手疼,沈昭宁说疼就歇着,自己抄。
抄着抄着,发现有些折子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内容了。那些年她写了多少份折子?几百份?上千份?记不清了。每一份折子背后都是一场仗,跟权贵打,跟地方打,跟老天爷打,跟自己打。打完了一场又一场,打到现在,终于打出了一点太平的样子。
可太平了,反倒不习惯了。
萧玦来得更勤了,几乎每天都来。他知道沈昭宁不习惯闲着,每次来都带点东西——一本新出的书,一包福建寄来的茶叶,一幅西域商人带来的挂毯。沈昭宁把挂毯挂在书房墙上,颜色鲜艳得刺眼,看久了眼睛疼,但没摘下来。
“你说皇帝什么时候会把权力还给我?”沈昭宁有一天忽然问。
萧玦正在看那幅挂毯,头都没回:“不会还了。”
“那你觉得他会一直让我这么闲着?”
“也不会。”萧玦转过来,靠在墙上,两手抱胸,“他会给你找点事做,但不会让你再碰核心的权力。礼部、工部、翰林院,这些地方你随便待,兵部、户部、吏部,你别想碰。”
沈昭宁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
“不等着还能怎么办?”萧玦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她抄的奏折底稿翻了翻,又放下了,“你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留个纪念。”沈昭宁把底稿收回来,整整齐齐地码好,“等以后老了,拿出来看看,知道这一辈子没白活。”
萧玦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柔和,柔和得不像他。
“你不会老的。”他说。
“废话。”沈昭宁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妖怪。”
两人相视而笑,笑得很大声,青禾在外面听见了,探头进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笑完之后,沈昭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画着彩绘,是搬进来的时候画的,画的是祥云和仙鹤,看着很吉祥,但画工一般,仙鹤的脖子画歪了。
“萧玦。”
“嗯。”
“你说皇帝现在在干什么?”
萧玦想了想:“大概在批奏折吧。你把那些繁重的政务都推给他了,他应该忙得焦头烂额。”
沈昭宁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他想要权力,就给他。让他尝尝批折子批到三更半夜的滋味。”
“你这是在报复。”
“不是报复。”沈昭宁摇头,“是让他明白,权力不只是威风,还是责任。以前有我帮他扛着,他觉得权力这东西很好玩。现在让他自己扛一扛,他就知道分量了。”
萧玦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沈昭宁问。
“没什么。”萧玦说,“就是觉得,你太善解人意了。皇帝这么对你,你还能替他着想。”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是替他着想,是替这个天下着想。皇帝如果垮了,天下又会乱。我们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太平,不能毁在他手里,也不能毁在我手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银杏树开始黄了,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在风里打着旋。她伸手接住一片,叶子还没干透,软软的,金黄金黄的,像一把小扇子。
“等到哪天皇帝真的坐稳了,不需要我了,我就——”
“你就什么?”萧玦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我就去江南。”沈昭宁说,“找个小镇,买个小院,种点花,养几条鱼,过过清闲日子。”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低低的:“那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你种花,我练刀。你养鱼,我钓鱼。”
沈昭宁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阳光里,被那扇窗户框着,像一幅画。她伸出手,摸了摸他下巴上那道还没完全好的伤疤,摸得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萧玦抓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握着。她的手这几天没怎么握笔,茧子好像薄了一些,摸上去没那么粗糙了。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纹路,纹路很多,很乱,像一张画满了路线的地图。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找一条路,一条通向她心里的路。
沈昭宁把手抽回来,转过身,继续看窗外的银杏树。又一片叶子落下来了,落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