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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密道惊魂

公主府的花园修缮了半个月,沈昭宁本来没当回事。

青禾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说花园的假山裂了,池塘的淤泥该清了,那几棵老杏树也该修剪了。沈昭宁被她烦得不行,批了银子,让工部派了工匠来修。她以为就是个小工程,顶多十天半个月的事,没想到修着修着,修出了一条密道。

那天下午,沈昭宁正在书房里看一本闲书,青禾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公主!出、出大事了!工匠们在假山下面挖到了——挖到了一个洞!”

沈昭宁放下书,皱了皱眉:“什么洞?”

“一个很大的洞!用石头砌的,像是条路!刘管事说,可能是条密道!”

沈昭宁站起来,跟着青禾往后花园走。一路上青禾走得飞快,沈昭宁差点跟不上。到了假山旁边,工匠们已经停工了,围成一圈,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刘安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

“公主,老奴该死,老奴不该让他们挖那么深——”

沈昭宁没理他,走到假山后面,低头看那个洞口。

洞口不大,被假山的石头遮着,平时根本看不出来。但扒开碎石之后,能清楚地看到下面是用青石砌成的拱顶,整整齐齐的,一看就不是随便挖的。洞口往下延伸,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发霉的气味从里面冒出来,又湿又冷,像死人嘴里呼出来的气。

沈昭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洞口边缘的石头。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滑腻腻的,指尖按上去能感觉到刻痕。她凑近看了看,石头上刻着字,被青苔盖住了大半,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大内,丙寅年。

丙寅年,那是四十多年前了。

“冯嬷嬷。”沈昭宁站起来,声音很平静,“叫几个暗卫来,带火把和刀,下去看看。”

冯嬷嬷点头,转身去叫人。青禾在后面拽了拽沈昭宁的袖子,小声说:“公主,您不会要下去吧?”

“不下去。”

青禾松了口气。

“等他们探清楚了再下去。”

青禾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萧玦来得很快。他今天本来在兵部议事,听到消息骑马就跑来了,连朝服都没换,到了门口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流星地往后花园走。沈昭宁正站在洞口边上看暗卫下去,洞口已经架了梯子,火把的光在下面晃来晃去。

“什么情况?”萧玦走到她身边,弯腰看了看那个洞。

“密道。”沈昭宁说,“通向皇宫方向。”

萧玦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再问,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洞口边缘的石头,又摸了摸那些刻痕,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这是宫里的工匠做的活。石头切得这么齐,拱顶砌得这么规整,不是外面的人能干出来的。”他看着沈昭宁,“这条密道,很可能是太上皇那个年代修的。”

沈昭宁没说话。

暗卫在下面待了快半个时辰才上来,领头的是周敢的副手,姓李,三十出头,做事比周敢还谨慎。他爬上来的时候浑身是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手里抱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

“公主,密道很长,一直往皇宫方向延伸,走了快两里地还没到头,怕走太远了,先折回来了。”他把木匣子双手递上,“在密道中段发现了一个暗室,不大,里面堆了好几个木箱。属下没敢动,只拿了这一个小的上来。”

沈昭宁接过木匣子,匣子用铜锁锁着,锁已经锈死了,打不开。她递给萧玦,萧玦接过去,拔出腰间的匕首,插进锁扣里一撬,咔嗒一声,锁断了。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都快断了。沈昭宁小心翼翼地展开,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她看了几行,手开始抖。

信的落款是“太上皇”,收信人是当年的一位内阁大学士。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沈昭宁的眼睛——“清君侧之事,朕已决意行之。沈崇远虽忠,但其子不肖,留着终是祸患。你联络诸臣,择日动手。”

沈昭宁看完,把信递给萧玦。

萧玦看完,脸色沉得像铁。他没说话,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递还给沈昭宁。

“里面还有别的箱子。”萧玦说,“得全搬出来。”

沈昭宁点了点头。

这一搬,搬了整整一个下午。

暗卫和工匠们轮流下去,把暗室里的木箱一箱一箱地抬上来。大大小小一共十九个箱子,有的锁着,有的没锁,有的已经朽烂了,一碰就散。箱子全部搬到前院,摆了一地,沈昭宁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箱子,像是在看一座坟。

第一个箱子打开,里面全是信。沈昭宁随手抽了几封,都是太上皇跟朝臣往来的密信,时间跨度从三十年前到十年前,内容涉及宫廷秘辛、朝堂斗争、官员任免,应有尽有。

第二个箱子打开,里面是账册,记录着太上皇私库的开支,其中有几笔巨额银子,去向写着“清君侧用”。

第三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令牌和信物,有宫中的,有锦衣卫的,有边军的,还有一些沈昭宁认不出来的。

沈昭宁越看越冷,不是身体冷,是心冷。

她打开第七个箱子的时候,手指被箱子的木刺扎了一下,疼了一下,但没流血。她顾不上,从箱子里拿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沈崇远亲启”。

她抽出信纸,是太上皇的笔迹。

“沈卿,朕知你忠心耿耿,但你儿孙不肖,朕不得不出此下策。你若愿配合朕,朕可保你沈家血脉不绝。若不愿,朕亦不强求。你自决之。”

信的最后,没有太上皇的印,只有一行小字——“此信阅后即焚,勿留痕迹。”

但显然,这封信没有被焚掉。

沈昭宁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她站在台阶上,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萧玦走过来,从她手里把信拿过去,看了一遍,叹了口气。

“你祖父是被胁迫的。”萧玦说,“信上写得很清楚,太上皇给了他选择。他选择了你。”

沈昭宁没说话。

她想起祖父的样子,那个总是板着脸、不爱说话、走路背着手、喜欢在院子里种花的老人。她小时候怕他,因为他太严肃了,从不笑,连过年都不笑。但每年除夕,他都会偷偷塞给她一个红包,红包里包的银子比给别人的多一倍。

她从没问过他为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公主。”冯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剩下的箱子还开吗?”

沈昭宁回过神,看了看那些箱子。十九个箱子,才开了七个,还有十二个没开。

“开。”她说,“都开。一个不留。”

剩下的箱子一个一个打开,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触目惊心。有太上皇与边关将领的密约,有朝臣之间互相攻讦的把柄,有宫中后妃的隐私,还有一些连沈昭宁都不敢看的东西。

最后一个箱子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箱子里装着一件血衣。

那是一件官服,三品文官的官服,补子上绣着孔雀。官服上全是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跟布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布。官服的胸口有一个洞,是刀剑刺穿的痕迹。

沈昭宁认得这件官服。

是她父亲的。

当年沈家遇难的时候,父亲穿着这件官服,带着全家老小三百多口人,在镇国公府的大门口被乱刀砍死。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件血衣。布料已经硬了,像一层壳,摸上去又冷又硬。她的手指碰到那个刀洞的时候,指尖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萧玦蹲在她旁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他没说话,只是揽着,揽得很紧。

沈昭宁蹲在那里,盯着那件血衣看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萧玦扶住了她。

“这些证据,”沈昭宁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足以让当年的真相完全大白于天下。”

萧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她不想听的话。

“但也会让皇帝难堪。”

沈昭宁看着他。

“太上皇是皇帝的父亲。”萧玦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等于把太上皇钉在耻辱柱上。皇帝就算再明事理,也不会允许别人把他父亲的丑事拿出来示众。”

沈昭宁没说话,她知道萧玦说得对。

“你要想清楚。”萧玦说,“这些东西是双刃剑。用好了,能让你彻底洗清沈家的冤屈。用不好,会让你跟皇帝彻底翻脸。”

沈昭宁低头看着那些箱子。十九个箱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前院里,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她数了数,一、二、三……十九,不多不少。

“我想清楚了。”沈昭宁抬起头,看着萧玦,“这些东西,我暂时不公开。”

萧玦愣了一下:“你想怎么做?”

“留着。”沈昭宁说,“留着,但不用。沈家的冤屈已经洗清了,皇帝下了罪己诏,赵铁山也死了,该杀的人都杀了。再多牵扯出几个人来,除了让皇帝难堪、让朝堂再乱一次,没什么意义。”

她走到那件血衣面前,蹲下来,把它叠好,叠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叠一件舍不得穿的新衣服。叠好了,放回箱子里,合上盖。

“但这件血衣,”沈昭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要留着。留着提醒自己,也留着提醒皇帝。有些事,不能忘。”

萧玦看着她,看着她把箱子盖合上,看着她把锁扣扣好,看着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认识的任何人都要硬,硬到让人心疼。

天快黑了,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橙红色。沈昭宁站在那些箱子中间,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跟箱子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箱子。

青禾端了茶来,手还在抖,茶盏盖子叮当响。沈昭宁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她把茶盏还给青禾,转身对冯嬷嬷说:“把这些箱子搬进内库,上锁,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冯嬷嬷点头,指挥暗卫搬箱子。箱子很沉,两个人抬一个,嘿呦嘿呦地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内库挪。

萧玦走到沈昭宁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前院里,看着那些箱子被抬走。一个接一个,从院子里消失,抬进内库,抬进黑暗里。最后一个箱子被抬走的时候,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地上那些被箱子压出来的印子。

沈昭宁低头看着那些印子,看了一会儿,蹲下去,用手掌拍了拍被压实的泥土,拍了两下,泥土还是硬的,拍不松。

她站起来,弹了弹膝盖上的土,转身往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她低头看了看那道门槛,还是原来那道,换过之后就没再换过。她伸脚踢了踢,踢不动,门槛钉死了。

“这破门槛。”她又嘟囔了一句,跨过去。

冯嬷嬷跟在她身后,手按着刀柄,走到门口的时候也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门槛,眉头皱了皱,没说什么,跟着进去了。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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